大殿之上,死寂如墳。裴硯之噴出的黑血,濺在“弑君者裴”四個血淋淋的大字上,像一幅最諷刺的祭奠圖。他佝僂着身體,一手捂着劇痛翻騰的胸口,一手死死指着我,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和滔天的恨意:“沈……知焰!你這妖孽!竟敢……構陷老夫!”
構陷?我扯下面紗,露出左臉上那道搏動着的、妖異而冰冷的血月紋,在滿堂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緩緩向前一步。裙擺上殘留的烏鴉羽毛簌簌落下,像一場黑色的雪。
“構陷?”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裴相,您口中的‘構陷’,是您親手僞造的通敵密信?是您指使小德子送入刑部的‘鐵證’?還是……您三年前,就命人活埋了我娘,只因爲她發現了您藏在義莊地下的……那些‘傑作’?”
“一派胡言!血口噴人!”裴硯之嘶吼着,試圖挺直腰板,但體內“弑君毒”與“血月”氣息的激烈沖突,讓他身體劇烈顫抖,又是一口黑血涌出,“老夫……老夫對陛下忠心耿耿!這些……這些不過是你的妖法!是蠱惑人心的邪術!”
“邪術?”我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滿地滾動的、正腐蝕着金磚的佛珠,“那您這串‘沉香佛珠’裏,藏着的‘弑君毒’,又是什麼‘正道法門’?需要我請太醫來驗一驗嗎?或者……請三皇子殿下,親自來說說,他‘心疾’發作時,嘴裏念叨的‘血月是軍變日’,又是誰教的?”
“你……!”裴硯之目眥欲裂,他精心構築了幾十年的“活聖人”形象,在這一刻,被我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撕扯得粉碎!他引以爲傲的權勢,他苦心經營的布局,他自以爲萬無一失的毒計……在“弑君者裴”四個血字和滿地腐蝕的佛珠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陛下!老臣冤枉!此女……此女是妖孽!是禍國殃民的妖孽!請陛下……即刻誅殺此獠!”裴硯之猛地轉向皇帝,聲音淒厲,帶着最後的、垂死掙扎的瘋狂。
皇帝的臉色鐵青,眼神在裴硯之、我、以及那面血字屏風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深切的寒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疲憊而冰冷地揮了揮手:“來人!將裴……將此獠拿下!嚴加……”
“陛下且慢!”
一個洪亮、沉穩、帶着金戈鐵馬之氣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瞬間壓過了大殿內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的來源——武將之首,我的父親,鎮國大將軍沈錚!
父親大步流星,從武將隊列中走出,一身戎裝未卸,腰間的佩刀在燈火下閃爍着冰冷的寒光。他臉色依舊嚴峻,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因爲“忘憂散”而時常顯得渾濁、迷茫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刃,銳利、清明、充滿了洞悉一切的智慧和……壓抑了太久的、火山即將噴發的怒火!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着皇帝,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鏗鏘有力:“陛下!臣,鎮國將軍沈錚,有本奏!”
皇帝看着父親那雙異常清明的眼睛,微微一怔:“沈愛卿?你……有何事?”
父親沒有起身,而是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射向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裴硯之!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隱忍和無奈,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刻骨銘心的仇恨!
“裴硯之!”父親的聲音如同雷霆,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你這老賊!收起你那副悲天憫人的假面!看看老夫!看看老夫的眼睛!還認得嗎?!”
裴硯之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震得渾身一顫,他死死盯着父親,眼神充滿了驚疑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你……你的眼睛……?忘憂散……不可能!老夫親自……”
“忘憂散?”父親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和快意,“哈哈哈!裴硯之!你太自負了!你以爲你那點下三濫的藥,真能蒙蔽老夫的心智?!”
父親猛地撕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古銅色的、布滿傷疤的胸膛!在心髒位置,赫然有一個用朱砂畫出的、極其復雜的符文!那符文,正散發着微弱的、與我臉上血月紋同源的暗紅光芒!
“三年前!就在你第一次給老夫下‘忘憂散’的當晚!”父親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雄獅,帶着無盡的悲憤,“老夫就察覺了!老夫沈錚,沙場搏命幾十年,什麼毒藥暗箭沒見過?!你那點伎倆,也配在老夫面前賣弄?!”
“老夫將計就計!假裝被你蒙蔽!假裝忘記焰兒!假裝對你的所作所爲視而不見!”父親指着裴硯之,手指因爲激動而顫抖,“老夫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你這老賊,在萬衆矚目之下,原形畢露!等的就是焰兒,親手撕下你這身人皮!”
“爹……”我看着父親胸膛上那搏動着的、與我同源的血月符文,看着他眼中那壓抑了三年的痛苦、屈辱和滔天的恨意,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哽咽。原來……原來父親從未被蒙蔽!他一直在忍!在等!在用最深的痛苦,爲我鋪就這條復仇之路!
“沈錚!你……你們父女……好深的算計!”裴硯之終於徹底崩潰了,他指着我和父親,狀若瘋魔,“你們……你們才是真正的逆賊!陛下!快!快下旨!誅殺沈氏滿門!他們……他們要造反!”
“閉嘴!”皇帝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喝道,“裴硯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來人!給朕拿下!”
御前侍衛如狼似虎般撲上,將癱軟如泥、兀自嘶吼咒罵的裴硯之死死按住。
父親轉過身,面向皇帝,再次單膝跪地,聲音沉痛而堅定:“陛下!臣教女無方,縱容其行此險招,驚擾聖駕,罪該萬死!但臣女所做一切,皆爲揭露國賊,匡扶社稷!臣沈錚,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請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父親,又看看站在一旁、臉上血月紋妖異搏動、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的我,再看看被侍衛死死按住、如同瘋狗般掙扎的裴硯之,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疲憊、失望,以及一種大權旁落的、深切的無力感。
“沈愛卿……”皇帝的聲音沙啞,“你……起來吧。今日之事……朕……朕知道了。”
他知道?他知道什麼?知道裴硯之是國賊?還是知道……這滿堂的文武,有多少是裴硯之的黨羽?知道這看似金碧輝煌的王朝,早已被蛀空了根基?
父親沒有起身,而是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半枚古樸的、帶着虎紋的令牌!正是我從娘親口中取出的那半枚北境虎符!
“陛下!”父親高舉虎符,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大殿,“裴硯之構陷忠良,意圖在‘血月’之日,策動北境軍變,篡奪神器!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命臣持此虎符,星夜兼程,趕赴北境,接管兵權,肅清逆黨,以安社稷!”
北境兵權!這才是裴硯之最核心的圖謀!也是父親此刻,最致命的一擊!
皇帝看着那半枚虎符,眼神劇烈閃爍。北境三十萬大軍……一旦落入裴硯之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可交給沈錚……這個剛剛“清醒”、女兒又是“妖孽”的將軍,他能放心嗎?
就在這君臣對峙、空氣凝滯的千鈞一發之際——
“噗——!”
被侍衛按在地上的裴硯之,猛地噴出一大口混雜着內髒碎塊的黑血!他體內的“弑君毒”和“血月”氣息,在極度的憤怒和絕望下,徹底爆發!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黑、潰爛,散發出濃烈的惡臭!他掙扎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盯着我,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怨毒和……一絲詭異的、仿佛洞悉了某種真相的瘋狂笑意。
“沈……知焰……”他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你……贏了……但……你永遠……不知道……‘血月’……真正的……意義……哈哈哈……青鳥……不至……血月……當空……你……逃不掉……輪回……”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一挺,七竅之中同時噴出黑血,皮膚寸寸龜裂,如同被無形的火焰從內部焚燒,瞬間化爲一灘散發着焦糊味的、冒着青煙的黑色灰燼!只有那雙至死都圓睜着的、充滿怨毒和瘋狂的眼睛,還殘留在灰燼之上,死死地“盯”着我!
裴硯之……死了?
以這種……極其詭異、極其慘烈的方式,當衆化爲了飛灰?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一幕驚呆了,連呼吸都忘記了。
我站在原地,臉上血月紋的搏動,因爲裴硯之臨死前那番話,而變得異常劇烈、滾燙!青鳥不至?血月當空?輪回?他到底……還知道什麼?!
父親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那半枚虎符,對着皇帝,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陛下!裴賊雖伏誅,餘孽未清!北境危如累卵!請陛下即刻下旨!臣沈錚,願立軍令狀!若不能平定北境,肅清逆黨,臣願提頭來見!”
皇帝看着父親手中那半枚虎符,又看看地上那灘猶自冒着青煙的灰燼,再看看我臉上那道妖異搏動的血月紋,最終,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準……準奏。沈錚,北境……交給你了。”
父親如釋重負,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身邊,粗糙的大手,用力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按在了我的肩頭。他的目光,掃過我臉上那道搏動着的血月紋,眼神復雜,有痛惜,有驕傲,更有一種……同歸於盡般的決絕。
“焰兒,”他聲音低沉,只有我能聽見,“走!跟爹……去北境!掀了他裴硯之的老巢!”
我抬頭,看着父親眼中那熟悉的、屬於沙場猛將的火焰,又低頭,看向地上那灘裴硯之留下的、猶自散發着惡臭的灰燼,以及灰燼中那雙至死不瞑目的、充滿怨毒的眼睛。
血月當空,國賊伏誅。
但……裴硯之臨死前的詛咒,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進了我的心裏。
輪回?青鳥?血月真正的意義?
裴硯之,你的死,不是結束。
而是……另一場更恐怖遊戲的……開始。
我反手,緊緊握住了父親粗糙而溫暖的大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下心頭翻涌的寒意。
“走,爹。”
“去北境。”
“把屬於我們的……血債,連本帶利,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