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金黃色的小動物餅幹,靜靜地躺在粗糙的油紙上,散發着與這冰冷據點格格不入的、溫暖而甜膩的香氣。
索恩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塊餅幹,仿佛那是什麼危險的煉金造物,而非無害的點心。散兵冰冷的“賞你的”三個字還在耳邊回蕩,與其說是賞賜,不如說更像一種施舍,一種居高臨下的、帶着羞辱意味的投喂。
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接觸過這樣的東西了。不是維持生命的營養劑,不是硬邦邦的幹糧,而是純粹的、爲了愉悅味蕾而存在的“點心”。記憶深處,屬於壁爐之家那段虛假溫暖時光裏,偶爾在節日才能分到一點的、類似甜點的模糊滋味,被悄然勾起。
飢餓感早已被規律的食物供應緩解,但另一種更深層的、對“正常”和“甜美”的渴望,卻不受控制地被這塊小小的餅幹喚醒。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着。吃,還是不吃?
掙扎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方向。散兵已經回到了他常坐的位置,市女笠低垂,遮住了所有表情,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投喂行爲從未發生。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沉浸入自己的世界,指尖無意識敲擊扶手的頻率,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一點點。
索恩的心髒猛地一跳。他是在……等待反應?觀察?
這個認知讓索恩感到一陣寒意。這果然又是一次測試。一次關於他反應、他底線、他尊嚴的測試。
巨大的屈辱感和求生本能再次激烈交鋒。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塊餅幹。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掰下極小的一角,放入口中。
甜味。黃油和蜂蜜的混合香氣。以及烤制谷物特有的焦香。
熟悉而陌生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帶來一陣短暫卻強烈的、幾乎讓他落淚的感官沖擊。
太甜了,甜得有些發膩,對他長期適應清淡食物的味蕾來說甚至是一種負擔。但這甜味背後所代表的“普通”和“美好”,卻像一把鈍刀,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仔細品味,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心理建設。然後,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將剩下的餅幹全部吃了下去。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仿佛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
吃完後,他甚至伸出舌頭,仔細舔掉了指尖沾染的少許餅屑和油漬——這是長期食物匱乏下形成的、刻入骨髓的習慣。
整個過程,他低垂着眼瞼,沒有看向散兵,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不被察覺的尊嚴。
但他能感覺到,那道透過市女笠的、冰冷的視線,始終落在他身上。
當他吃完最後一點,重新低下頭,恢復成那種順從安靜的姿態時,客廳裏散兵敲擊扶手的頻率,似乎恢復了往常那種平穩而厭世的節奏。
沒有贊許,沒有嘲諷,也沒有進一步的指示。
沉默再次降臨。
但索恩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散兵的“賞賜”像一種標記,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着他在這座冰牢裏身份的微妙變化——從一件純粹礙眼的垃圾,變成了一件偶爾可以投喂、並觀察其反應的、稍微有趣一點的寵物。
而他“接受”投喂的行爲,也像是在無形中默認了這種關系。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
散兵大多時間沉默不語,偶爾外出,回來時身上有時會帶上新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索恩依舊待在側間,保持安靜,負責傳遞清水和藥湯。
但細微的變化還是在發生。
送來的食物裏,偶爾會多出一小塊類似上次那樣的甜點,或者一種口感不同的水果。索恩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掙扎,他只是沉默地、安靜地吃掉,然後更加努力地保持角落的潔淨和自己存在的稀薄。
他甚至開始嚐試更細致地“服務”。他會提前將清水放在散兵習慣伸手的位置,會在散兵回來後,默默地將被風雪打溼的靴子旁邊擦拭幹淨。這些行爲依舊帶着恐懼和討好的底色,但似乎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習慣性的熟練。
散兵對此依舊沒有任何表示。既不阻止,也不鼓勵。他仿佛默認了這些微不足道的服務,如同默認了房間裏多了一件會自動清潔的家具。
然而,這種詭異的平靜之下,暗流始終涌動。
索恩從未忘記自己的目標——克雷薇。
每一次短暫的安寧,都被他用來積蓄力量,觀察環境,思考逃離的可能。散兵的存在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但大山也有疏忽的時候。
他注意到散兵每次重傷或極度疲憊後,總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深度沉默,對外界的感知似乎會變得稍微遲鈍一些。他也注意到,那個後勤士兵似乎對散兵有着一種超越尋常下屬的、極細微的關切,這種關切有時會讓他對索恩的存在“網開一面”。
這些是微不足道的縫隙,但對索恩而言,卻是黑暗中唯一可能透光的地方。
一天,散兵外出歸來,身上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極其壓抑的、仿佛風暴前夕的低氣壓。他甚至沒有理會索恩默默遞上的清水,直接走進了裏面一間從不允許索恩進入的內室,重重關上了門。
整個據點再次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
索恩的心提了起來。散兵的狀態很不對。這次不是受傷,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壓抑的憤怒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失控。
他不敢窺探,只能更加小心地待在自己的角落。
內室裏,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像是某種東西被狠狠砸在牆壁上的悶響,以及一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索恩嚇得縮了縮脖子。
許久,內室的門被猛地拉開。
散兵走了出來。市女笠依舊戴着,但狩衣的領口有些凌亂,呼吸略顯急促。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厭世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危險的戾氣。紫色的眼眸即使隔着陰影,也能感受到其中翻騰的暴虐情緒。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最後落在了縮在角落、努力減少存在感的索恩身上。
那目光讓索恩如墜冰窟。
散兵一步步走向他,腳步聲在寂靜中如同擂鼓,敲在索恩的心上。
最終,散兵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抬起頭。”冰冷的聲音命令道,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索恩顫抖着,強迫自己抬起頭,對上那市女笠下的視線。他看到了那雙紫色的眼睛裏翻涌的、幾乎要溢出的黑暗情緒——憤怒,痛苦,還有一種深深的、仿佛被整個世界背叛後的孤絕和毀滅欲。
“他……他們也這樣對你嗎?”散兵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聲音嘶啞,“那個女人……把你送出去的時候……有沒有過一絲猶豫?”
索恩愣住了,一時無法理解他在問什麼。哪個女人?母親庫嘉維娜嗎?
散兵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答案。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索恩的下巴,力道大得讓索恩痛哼出聲。
“看着你這張臉……就像看到我自己一樣令人作嘔!”散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毒液般的恨意,那恨意不知是針對索恩,還是針對他自己,抑或是針對某個遙遠的存在,“被創造,被利用,被像垃圾一樣丟棄……是不是只有變得足夠冷,足夠硬,把所有軟弱的、在意的都親手碾碎,才能活下去?嗯?”
他的指尖冰冷,帶着輕微的顫抖,仿佛在極力控制着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索恩嚇得魂飛魄散,下巴被捏得生疼,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和淚水,完全無法理解散兵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自毀傾向的爆發。
就在索恩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散兵卻猛地鬆開了手,仿佛觸碰到了什麼極其厭惡的東西。
他後退一步,胸口微微起伏,周身那股駭人的戾氣漸漸收斂,重新變回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空洞。
“……滾回你的角落去。”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淡漠,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別讓我再看到你。”
索恩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縮回角落,心髒狂跳不止,背後已被冷汗溼透。
他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散兵的話如同破碎的謎語,充滿了痛苦和自毀的氣息。
但他隱約感覺到,散兵那冰冷的外殼之下,似乎隱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加黑暗和痛苦的過去。而那過去,偶爾會像膿瘡一樣破裂,流出腐蝕一切的毒液。
自那次突如其來的、充滿自毀氣息的爆發之後,散兵似乎又恢復了往常那種冰冷的、厭世的常態。他依舊早出晚歸,身上時常帶着戰鬥後的痕跡,但對索恩的存在,仿佛又回到了那種視而不見、偶爾投喂的模式。
甚至,那種投喂變得更加……規律了。不再是心血來潮的“賞賜”,而是幾乎每天,索恩的食物裏都會多出一小塊甜點或水果,品質一如既往,如同固定配給。後勤士兵送來時,眼神依舊麻木,但動作似乎更加……順暢自然,仿佛這已是既定流程。
索恩沉默地接受着這一切。他依舊吃得小心翼翼,依舊保持絕對的安靜和順從。但他心底的警惕,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散兵絕非慈善家,更不是一個會因爲一點微不足道的“照顧”就心生感激的人。這種持續的、近乎“飼養”般的行爲,背後一定有着更深層、更冰冷的目的。
是爲了讓他放鬆警惕?是爲了養肥了再宰殺?還是……如同博士一樣,在進行某種長期的、觀察性的“實驗”,測試在這種微小的“好處”持續刺激下,實驗體的行爲和心態會產生何種變化?
索恩不敢深思,也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像一只在獵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旁徘徊的獵物,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然而,在這令人窒息的監視和猜疑之下,某種變化也確實在索恩身上悄然發生。
持續的食物和相對安穩的環境,讓他的身體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復着。雖然依舊瘦弱,但那種長期飢餓導致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皮膚也似乎有了一點極微弱的光澤,不再那麼像一碰即碎的蒼白瓷器。
更重要的是,他的大腦獲得了喘息之機。長期極端的痛苦和恐懼會摧毀思考能力,而現在,盡管壓力依舊,但他終於有了些許精力,能夠進行更復雜、更長遠的思考,而不是僅僅專注於如何承受下一次折磨或討好掌控者。
他的目光,開始更加隱秘地、仔細地審視這座囚籠。
他記住了後勤士兵每次來的大概時間,記住了士兵腰間那串鑰匙碰撞的細微聲響,記住了據點大門開啓和關閉時,液壓裝置發出的特定噪音周期。
他利用打掃衛生的機會,極其小心地探查了側間和客廳的每一個角落。他發現了一塊略微鬆動的地磚,下面似乎是空心的;他注意到一扇通風管道的格柵,螺絲似乎有些鏽蝕。
這些發現微不足道,卻像黑暗中的一顆顆微塵,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他甚至開始嚐試分析散兵。
散兵的情緒並非完全無跡可尋。他心情極度惡劣時,指尖敲擊扶手的頻率會又急又重;而他偶爾情緒稍平緩時,那頻率會變得緩慢而規律。他受傷後,對藥湯的接受度會更高;而當他帶着那種深沉的、壓抑的憤怒歸來時,最好連清水都不要靠近。
索恩像解讀一套復雜而危險的密碼一樣,試圖解讀散兵每一個細微舉止背後的含義。這不是出於關心,而是出於最純粹的生存本能——預判危險,規避風險。
一天傍晚,散兵回來得比平時早許多。他身上沒有新的傷痕,但周身的氣壓卻低得可怕。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而是直接走進了內室,連市女笠都沒有摘下。
很快,內室裏傳來一種極其輕微的、卻讓人心悸的能量波動聲,像是某種極其強大的力量在失控邊緣被強行約束的嘶鳴。
索恩嚇得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能量波動消失了。內室的門打開,散兵走了出來。他的氣息有些紊亂,狩衣的袖口處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焦痕。
他走到客廳中央,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抬手,摘下了頭上的市女笠,隨手扔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這是索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沒有遮掩的臉。蒼白的皮膚,精致卻帶着銳利厭世感的五官,以及那雙……此刻仿佛燃燒着幽紫色火焰、卻又深藏着無盡疲憊和空洞的眼眸。
散兵沒有看索恩,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和自己體內某種龐大的、黑暗的東西進行着無聲的對抗。
他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像一尊瀕臨破碎的琉璃神像。
索恩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止。他本能地感覺到,此刻的散兵處於一種極其不穩定、極其危險的狀態,任何一絲打擾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客廳裏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
就在索恩幾乎要窒息的時候,散兵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火焰似乎熄滅了少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縮在角落、嚇得像鵪鶉一樣的索恩身上。
那目光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平時的銳利和審視,多了一種……近乎茫然的虛無。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着索恩,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放在矮桌上的、那個之前用來喝藥的空碗。
索恩的心髒猛地一跳!
這是一個指令!一個模糊卻清晰的指令!
巨大的恐懼讓他想要退縮,但長期形成的、對指令的條件反射,以及更深層的、想要維持這脆弱平衡的本能,驅使着他的身體動了起來。
他極其緩慢地、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地站起身,走到矮桌旁,端起那個空碗。他的手指因爲緊張而冰涼。
然後,他看向散兵,用眼神詢問下一步——是要清水,還是藥湯?雖然散兵看起來並沒有受傷。
散兵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沒有進一步指示。
索恩猶豫了一下。最終,他選擇走向水壺,倒了大半碗清水。然後,他端着碗,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靠近散兵。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散兵沒有動,也沒有阻止,只是用那雙疲憊而冰冷的紫色眼眸,靜靜地看着他靠近。
索恩將水碗遞到散兵面前,手臂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
散兵垂下眼簾,看了一眼碗中的清水,又抬眼看了看索恩蒼白的、寫滿恐懼的臉。
忽然,他伸出手。
但不是接過碗,而是直接握住了索恩端着碗的那只手腕!
索恩嚇得差點尖叫!手腕上傳來冰冷而有力的觸感,仿佛被鐵鉗箍住,讓他無法動彈,也無法掙脫。
散兵的手指極其冰冷,甚至比他之前受傷發燒時還要冷,冷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寒鐵。那冰冷透過皮膚,直刺索恩的骨髓,讓他渾身發顫。
散兵並沒有用力捏碎他的手腕,只是那樣握着,仿佛在感受着什麼。他的目光落在索恩纖細得不堪一握的手腕上,看着那蒼白皮膚下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看着那因爲長期束縛和實驗留下的淡淡舊痕。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卻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索恩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停止了,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幾秒鍾後,散兵鬆開了手。
仿佛剛才那冰冷的觸碰從未發生。
他接過了水碗,卻沒有喝,只是隨手將碗裏的水潑灑在了地上。清水在光潔的地板上蜿蜒流淌,像一道無意義的痕跡。
然後,他將空碗塞回索恩手裏,轉過身,重新戴上市女笠,遮住了所有表情。
“收拾幹淨。”
冰冷的聲音落下,他不再看索恩一眼,徑直走向內室,關上了門。
索恩還僵在原地,手裏拿着那個空碗,手腕上仿佛還殘留着那冰冷恐怖的觸感。地上那攤水跡倒映着天花板的微光,刺眼而詭異。
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冰冷的觸碰,那空洞的眼神,那無意義的潑水行爲……
一切都沒有邏輯,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危險和混亂。
索恩緩緩蹲下身,用袖子默默擦拭地上的水漬。他的心髒依舊在狂跳,手腕處的皮膚仿佛還殘留着那冰冷的、帶着某種絕望氣息的觸感。
這看似“平靜”的囚籠,其下的暗流,遠比想象中更加洶涌和黑暗。
而在這黑暗之中,索恩那雙綠色的眼眸深處,除了恐懼,一種更加堅定的、冰冷的決心,也在悄然滋長。
他必須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在徹底被這無盡的冰冷和瘋狂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