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丸”!
這個詞像淬了冰的毒刺,狠狠扎入空氣,讓辦公室裏的溫度驟降。林薇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遍布全身。錢衛國更是張大了嘴,臉色死灰,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定向輸送?競爭對手?行業巨頭?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李洪國,昌榮廠的副廠長,不僅背叛了工廠,還可能是在爲對手效力,故意將帶有致命缺陷(毒性!)的技術“泄露”出去,意圖坑害對方?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場肮髒的交易?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內部腐敗和技術盜竊的範疇,上升到了商業間諜和惡性競爭的層面!
聖欽的表情依舊冷峻,但眼神深處仿佛有冰焰在燃燒。他顯然也沒料到會挖出如此深重的黑幕。U盤裏的信息,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淵的門。
“那個巨頭公司……是哪家?”林薇的聲音幹澀無比,她幾乎能猜到幾個名字,每一個都足以在行業內掀起地震。
聖欽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地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鏈還不完整,錄音經過剪輯,對方使用的也是加密郵箱。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他看向幾乎要崩潰的錢衛國,語氣斬釘截鐵:“錢廠長,聽着!現在不是驚慌的時候。李洪國的問題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但這恰恰說明,我們搶在他完全銷毀證據、甚至可能對外傳遞誤導信息之前控制住局面,是正確的!當務之急,是穩住昌榮的基本盤!”
他的話像一劑強心針,勉強拉回了錢衛國的神智。是啊,如果李洪國真的牽扯到這種層面,那昌榮廠本身反而可能成爲受害者,甚至是被利用的棋子!必須自救!
“對……對!穩住!必須穩住!”錢衛國喃喃自語,強行壓下恐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是之前派去處理“廢料”清銷的一個車間主任,他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興奮,氣喘籲籲地喊道:
“錢廠長!賣了!真的賣出去了!”
錢衛國一愣:“什麼賣出去了?”
“那些積壓的庫存布!還有邊角料!”車間主任激動得臉發紅,“按聖先生說的,我們聯系了幾個做二手服裝和創意布藝的小老板,還有兩個美院的學生團隊!他們一聽價格便宜量又足,直接開着貨車就來了!現金!都是現金交易!剛才已經拉走一車了!這是錢!”
他說着,將一個鼓鼓囊囊、裝着好幾沓現金的帆布包“咚”的一聲放在桌子上!雖然總額可能遠不及流水線賣掉的零頭,但那實實在在的現金,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和鼓舞人心!
微光!這是陷入黑暗以來,第一筆主動回流、看得見摸得着的現金血液!
錢衛國看着那包錢,眼睛都有些發直,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仿佛不敢相信。
就連聖欽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波動。他看向那個車間主任:“做得很好。繼續賣,不要停,直到清空爲止。收到的現金,立刻登記入賬,作爲緊急備用金。”
“是!”車間主任備受鼓舞,轉身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這小小的成功像一陣風,暫時吹散了部分籠罩在辦公室裏的陰霾。它證明了一點:只要找對方法,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垃圾”,也能產生價值。
然而,好的消息總與壞的消息相伴。
聖欽派去的律師再次匆匆返回,臉色比上次更加難看,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聖先生,管理人辦公室和債權人籌備組拒絕了‘公開競拍’的提議,認爲倉促舉行無法保證公允。他們堅持要求進行全面評估後再議。”律師語速飛快,“另外,銀行那邊的定金凍結依然沒有解除。而且……”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們要求我們立刻提交與宏發機械意向協議的完整談判記錄和所有第三方評估報告原件,以供審查。審查期間,一切處置行爲必須暫停!”
暫停!
最壞的情況出現了!對方顯然識破了聖欽“公開競拍”的施壓策略,反而利用程序規則,將了一軍!只要審查流程拖下去,現金流斷裂,裁員補償無法發放,工人鬧事,聖欽所有的計劃都將胎死腹中!
錢衛國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澆滅,臉色再次慘白。
聖欽沉默了幾秒鍾,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窗邊,看向樓下。
宏發機械的人似乎和管理人的工作人員發生了爭執,雙方指手畫腳,氣氛緊張。而更遠處,聚集的工人越來越多,情緒明顯開始激動,隱約能聽到一些“騙人”、“補償金”之類的詞語傳來。局勢正在滑向失控的邊緣!
時間,真的不多了。
聖欽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鷹,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通知宏發機械,”他的聲音冰冷而果斷,“意向協議因不可抗力暫時無法履行,我方深表歉意。根據協議免責條款,我方有權終止合作。”
錢衛國和律師都驚呆了!終止合作?那豈不是連最後一點希望都沒了?
“但是,”聖欽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桌上那包現金,以及窗外情緒激動的工人,“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對這批設備感興趣,並且有魄力的話……可以換一種方式合作。”
他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讓他們以‘第三方服務公司’的名義,立刻組織一支專業的‘設備維護和保養團隊’進場,名義上是對流水線進行‘停機保養和安全隱患排查’,防止設備在停滯期間鏽蝕損壞,‘服務費’就用那筆被凍結的定金抵扣。記住,是‘保養’,不是‘拆運’!”
錢衛國和律師愣了幾秒,隨即眼中猛地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高!實在是高!
以“設備保養”的名義,讓宏發的人合法合規地進場!既能防止設備在拖延期間真的損壞貶值(符合管理人保全資產的要求),又能實質性地推進處置進程(保養團隊自然就是未來的拆運團隊),還能用被凍結的定金來支付費用,相當於變相盤活了這筆錢!甚至……保養過程中“意外”發現某些部件急需更換或拆解,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這簡直是在規則的刀尖上跳出了一支絕美的舞蹈!完美地利用了管理人口中“保全資產”和“安全隱患”的說法!
“我……我立刻去聯系宏發那邊!他們肯定願意!”律師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轉身就跑。
聖欽又看向錢衛國:“錢廠長,拿上那包現金。現在,跟我去工人那邊。”
去工人那邊?現在工人情緒激動,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錢衛國嚇得一哆嗦。
“不去,等他們沖上來嗎?”聖欽的語氣不容置疑,“主動下去,把這第一筆實實在在的回流現金,當着所有人的面,發給最困難的幾戶職工家庭!告訴他們,廠子還沒死!老板還在想辦法!第一筆補償金已經到位,後續的會陸續發放!但要給大家時間!”
攻心爲上!與其等謠言發酵引發暴動,不如主動出擊,用實實在在的現金,穩定最關鍵的人心!
錢衛國看着那包錢,又看看聖欽冰冷但堅定的眼神,一咬牙,抓起帆布包:“好!我去!”
聖欽又對林薇道:“林記者,你也一起。用你的鏡頭和筆,記錄下這一切。有時候,輿論和形象,也是一種武器。”
林薇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錄音筆和手機。她明白,聖欽不僅要解決經濟問題,還要打一場人心和輿論的戰爭。
三人快步下樓。
此刻,樓下廣場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工人,足有上百人,群情激憤。幾個管理層人員被圍在中間,滿頭大汗地解釋着什麼,但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嘈雜的質問和怒罵聲中。
“騙子!說好的補償金呢!”
“廠子都要賣了!我們的血汗錢怎麼辦!”
“讓錢衛國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聖欽和錢衛國出現了。錢衛國手裏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工友們!靜一靜!聽我說!”錢衛國鼓起勇氣,在聖欽眼神的鼓勵下,爬上一旁的花壇,聲音嘶啞卻用力地喊道,“廠子是遇到了困難!但我錢衛國沒跑!錢還在想辦法!”
他猛地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將裏面一沓沓的現金亮了出來!
紅色的鈔票在陽光下格外刺眼,瞬間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了不少!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包錢。
“看到沒有!這是剛剛賣庫存換回來的錢!是現金!”錢衛國舉着錢,聲音帶着哭腔,卻也多了一絲底氣,“我知道大家難!等米下鍋!我現在就發!老趙!你老婆住院等錢交手術費!這是三萬!先拿着!李大姐!你兒子開學要交學費!這是一萬五!拿着!”
他按照聖欽事先的指示,當場點名,當場發錢!真金白銀,直接塞到那幾個最困難、也在工人中有些威望的老師傅手裏!
這一幕,比任何蒼白的承諾都更有力量!
拿到錢的工人愣住了,看着手裏的現金,又看看一臉誠懇(至少看起來是)的錢衛國,臉上的憤怒和懷疑漸漸被驚愕和一絲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周圍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看着這實實在在的發錢場景。
“工友們!”錢衛國趁熱打鐵,繼續喊道,“補償金,廠子認!一定發!但需要時間!流水線正在想辦法賣,賣了錢優先給大家發補償!但在這之前,廠子也不能閒着!還有訂單要完成,還有新產品要試制!願意相信廠子,願意留下來一起扛過去的,我錢衛國感激不盡!工資想辦法先發一部分!實在有困難想走的,補償金也絕不會少一分!但請大家給我點時間!給昌榮一點時間!”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有真情實感,也有聖欽教的策略,配合着剛剛發生的發錢場景,竟然暫時穩住了局面。
工人們交頭接耳,情緒明顯緩和了許多。畢竟,能看到錢,能看到老板還在努力,總比徹底絕望要好。
林薇快速用手機記錄着這一幕,她知道,這是關鍵時刻的寶貴影像。
聖欽站在稍遠的地方,冷靜地觀察着人群的反應,如同一位掌控局面的導演。
然而,就在氣氛稍緩的這一刻,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尖厲地響起:
“騙鬼呢!這點錢夠幹什麼的!誰知道是不是做戲!”
“流水線都要當廢鐵賣了!還能有什麼新產品!”
“別信他的!他就是想拖時間!到時候一拍屁股跑了!我們找誰去!”
這聲音極具煽動性,瞬間又勾起了一些人的疑慮和憤怒!
“對啊!說的好聽!”
“錢廠長!你說新產品?什麼新產品?在哪呢?”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目光重新變得懷疑和銳利,齊刷刷地看向錢衛國。
錢衛國頓時語塞,額頭冒汗。新產品?那還在實驗室裏呢!他哪裏說得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啞口無言的的錢衛國身上。
就在這時,聖欽緩緩地從後面走了出來,走到了錢衛國身邊,迎向了所有工人懷疑、憤怒、期盼的目光。
他的身影挺拔,表情平靜,與慌亂的錢衛國形成了鮮明對比。
“新產品,就在你們從未正視過的廢棄倉庫裏。”
“新技術,就在你們老師傅們曾經失敗過、卻被當作垃圾的手稿裏。”
“昌榮的未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不在過去龐大的流水線上,而在那些被遺忘的‘微光’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你們願意,可以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