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惜是被飄過來烤全羊的香味餓醒的。
會所的廚房在前院,離譚惜這邊很近,房間開着窗,再加上她向來對食物嗅覺的靈敏,瞬間清醒了。
譚惜終於想起下午在巷子裏看到了什麼,估計今晚趙文熙那邊少不了美食。
她想着從後門溜去廚房,先填飽肚子要緊。
沒想到門前停着的竟都是她熟悉的車子,尤其是周嘉和顧以安的車牌號她還是認識的。
當她走進來,看到院子裏站着的人時,還是愣了一下。
兩人自上次香港吵架後,顧以安估計是真生氣了,他們這期間沒有任何聯系。
他不找譚惜,譚惜是很少主動去找他的。
漆黑夜空裏,點綴着不太明亮的星星。
顧以安將自己隱藏在彌漫着香煙霧氣的昏暗光線裏。
看到她走進來,顧以安是驚訝的。
兩人四目相對,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顧以安的聲音有些嘶啞,“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
顧以安內心自嘲,還好,他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譚惜剛睡醒,神色有些慵懶,頭發散在肩上,穿了件紅色的連衣長裙。
站在影背牆處的燈光下,就像一只從黑暗中走出的紅玫瑰,開的熱烈而堅韌。
顧以安還未來得及和她多說兩句,趙文熙就從屋裏出來了,看到院子裏突然出現的那個女人,激動的抱住她。
“搞突然襲擊是不是?回來了也不說,害的你小姑我傷心了一晚上。”
譚惜揶揄道:“傷心了?扒開我看看傷的有多嚴重?”
趙文熙:“........”
剛才說什麼來着?收回!通通收回!連之前的傷心也一並收回!
譚惜生怕這女人不給自己飯吃,只懟了兩句便不敢再說。
見譚惜回來,顧羽特意將顧以安身旁的位置讓給她坐。
知道她餓了,趙文熙趕緊讓廚師按照她的口味又做了好多菜。
譚惜對這待遇簡直受寵若驚。
她這一回來,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麼,有人打趣顧以安,說他們家以後要換天了。
顧以安強忍着內心的酸澀,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他的家,已經岌岌可危了。
譚惜繼續吃着自己的飯,當沒聽到。
孔苓和顧羽坐在一起,看着那個一出現便備受矚目的女人,她坐在顧以安身旁,明明素着一張臉,卻有着仍令人稱贊的容貌。明媚大方的氣質,和身旁那個斯文儒雅的男人如此的相配。
顧以安看向她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寵溺,他給她的杯子裏倒茶,還體貼的將她散落的頭發整理到耳後。兩人一舉一動竟是如此溫馨。
她終於明白什麼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粗枝大葉的趙文熙還有善於觀察的譚意兩人若有所思的觀察着這夫妻倆。
她們覺得這氣氛,好像有些不對勁。
譚意給趙文熙使眼色,趙文熙點頭會意,表示這事兒包在自己身上。
所以這晚的聚會,譚意早早拽着周嘉走了,衆人陸陸續續散去。顧以安起身時看向譚惜,卻發現她沒有要走的意思。
譚惜被趙文熙留下來接受深夜訪談,譚惜回到這裏,感覺整個人都鬆懈下來。她不顧形象的癱在了趙老板的藤椅上,指揮着讓人開了一瓶香檳。
“去去去,喝什麼香檳?真把我這當自己家了?”
譚惜幽怨的看她,“我給你打折的那些房租,夠我喝一輩子香檳了。”
趙文熙氣憤的點着她的額頭,罵她不愧是跟錢打交道的,真會算賬。
譚惜躺在那裏閉眼假寐,覺得聽到她的聲音竟是如此美好。
趙文熙悄悄打量她幾眼,總覺得這丫頭有什麼地方不對,怎麼說呢,太平靜了,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波瀾。
“你不對勁。說吧,有什麼事?”
譚惜在那裏一下子笑起來。
真是什麼都逃不過這女人的眼睛啊。
譚惜撫了撫頭發,幽幽道:“你要有這本事,當初去考警察學校的心理犯罪專業多好,這世界上得有多少懸案冤案得以解決啊。”
趙文熙懶得聽她這些陰陽怪氣的話,“說人話!”
譚惜忽然斂了笑意,垂下眼睛。這動作趙文熙還真聽說過,據心理學專家分析,這是人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譚惜說:“有件事,拖的夠久了,也該解決了。”
夏季無風的夜晚總是顯得漫長.......
趙文熙聞言,長久的沉默過後,只問她考慮好了?
譚惜點點頭,那雙眼眸裏,有着如山水般的深遠。
趙文熙不再多問。
情愛之事最是傷人,他人難以插手,唯有眼睜睜看着局中人因聚散離合而喜悅悲痛。
她不也是這樣一步步走了過來。
........
譚惜抱着兩罐茉莉花茶回自己家,那是今天有人剛送給趙文熙的。
那女人的胃,是需要咖啡來滋養的,那她就不客氣了。
她來趙文熙這兒,向來是秉持着賊不走空的原則,再加上沒事就來蹭個飯,跟自家的沒什麼兩樣。
趙文熙說她比當年的八國聯軍還要過分。
真是在倫敦這些年沒學到啥好東西。
倆人打打鬧鬧,等譚惜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顧以安就站在家門口等她。
他整個人遁入黑暗的陰影之中,譚惜抱着兩個茶葉罐愣在原地,看不清他那張臉上的情緒。
顧以安點了支煙。
煙頭的火星明滅閃爍,煙霧繚繞。
譚惜從旁邊地面上的煙頭可以確定,他一直等在這裏。
“家裏沒鎖門,你幹嘛在外面等?”
顧以安踩滅手中還未燃盡的半支煙,順手接過她懷裏的東西,跟着進了門。
牆角處的竹子砍掉不少,如今只剩下零星幾根。譚惜怕趙文熙兩邊跑,讓人把家裏那些花草全都搬到她那邊去了。
如今進了這裏,迎面而來的一股清冷落寞感。
再不見以往一絲綠意盎然的樣子。
譚惜回頭看他,顧以安仍站在院子的黑暗中,面容被覆蓋在陰影之下,難辨情緒。
一晚上繁華而又熱鬧,似乎這一刻,就是獨屬他們二人的寧靜。
兩人進了屋,一個坐在懶人沙發上,另一個坐在中式的椅子上,相視而望。
唯有客廳小魚缸裏的制氧機咕嚕咕嚕響着,像是經歷了很多場暴風雨過後,漸漸趨於尾聲的疲憊。
“我從香港調回來了,負責能源這邊,先在下面待兩年摸摸情況。”
顧以安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眼眸微斂,深沉的眸光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忽然開口問:“你身體不舒服嗎?我看你臉色蠟黃,整個人氣色不好,腰也不舒服?”
譚惜驚訝他的細心,但只說這兩天生理期,沒別的事。
顧以安眼神黯了黯,緘默不言。
她以前生理期再不舒服,臉色也不會這樣差。
“好好調理一下吧,別傷了身體。”
身心俱疲讓譚惜此刻沒力氣和他再多說些什麼,她垂下眼睫,靜靜“嗯”了一聲。
顧以安也沒有什麼話要和她說,他就是想像這樣看着她,想關心她一下。不久前的那次爭吵沒有人提起,顧以安也知道自己的一句對不起並改變不了什麼,最後只有像這樣沉默着。
如今已走到這一步,顧以安也沒有什麼好再隱瞞的了。
“孩子的事情,我沒和家裏說,你也別說了,省得他們再說些有的沒的。”
譚惜點點頭,她知道,顧以安這是在維護自己。
已經沒有什麼好遮掩的,彼此已經對接下來的話心知肚明。
“你哪天有時間,和家裏說一下咱倆的事情吧,畢竟如果分開,牽扯着兩家人。”
顧以安閉上眼,只覺得自己很長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但他早該明白的,該來的總會來,躲不開,逃不過。
一切都是他當初種下的因果。
“譚惜......你給我個機會,給我們的婚姻一個機會......”
譚惜長這麼大,從沒有見到過顧以安這副樣子,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他向來冷靜,向來沉穩,向來都是一副淡然自若,胸有成竹的樣子。
顧以安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種,連他也說不上來的無措感。
這是當年明思大着肚子站在他面前時,他都不曾有過的,他那時沒有別的想法,這個孩子是留不得的。
兩年時間,他數次飛往香港,想着譚惜日益緩和的態度,想着她仍願意接納他,他總覺得狀況還不是那麼糟。
可最糟糕的一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顧以安,我當初嫁給你,是因爲我愛你。現在和你分開,是因爲我不想愛你了。”
她儼然沒有一絲情緒波動,聲音很淡,卻格外平靜,“兩年了,我給這段感情兩年的緩和期,終於可以平靜的坐在這裏和你說這些話。”
顧以安的恐慌,不是譚惜對他的冷漠,不是她對他的怨恨,更不是那些憤怒的爭吵。
他和譚惜相識的太久了,久到兩個人已經融入到彼此的血肉裏。他很早就感覺到譚惜對他與衆不同的感情,也很清晰的明白那是不同於兄妹之情的。
可當那種感覺消失的時候,他同樣能感受到。
譚惜有多久沒喊他四哥了,在他的記憶中,譚惜從高中時期就很抗拒喊他哥哥,他也很清楚譚惜的抗拒從何而來。
她不再想當他的妹妹。
不再想與他只是處在兄妹的關系中。
他真正的恐懼,是譚惜對他那若無其事背後的改變,那份獨特情感的漸漸消散,令他有了想要抓住,卻無能爲力的恐懼感。
也就是這一刻,顧以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譚惜眼中的神情,沉靜而又堅定。
多年的相識,顧以安看到了已成定局的無從反駁。
這晚,他再也沒有理由可以留在這座院子裏。
譚惜凝視着他漸行漸遠的身影,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於這毫無聲息的夜晚裏默默沉淪。
........
譚惜特意挑了何怡空閒的時間,去了中關村的研究所見她。
譚惜其實挺佩服她這位婆婆的,小時候顧以安的父親對這個家庭實在缺乏關心,何怡從不生氣,也從不哀聲怨道。
這個溫柔賢惠的女人,內心有着與外表強烈的反差。
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所要追求的理想和目標,所以從不把自己寄托在那個所謂的丈夫身上。
譚惜是真心敬佩她的。
譚惜將買的禮物遞給婆婆,何怡看了,笑意盈盈的說非常喜歡。
兩人的這次見面什麼都沒有談,只聊些家常,何怡問譚惜,顧以安知道她回來嗎,譚惜點了點頭,至此何怡再也沒有提起他。
何怡時間有些緊,中途接了好幾個院裏的電話,所以這頓午餐的時間並不長。
最後兩人要離開餐廳的時候,何怡說:“悠悠,你從小是我看着長大的,這一群孩子裏面我最欣賞你,你的性格也像你爸,將來會有一番天地的。不管你有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譚惜垂下眸,最終決定說出口:“我想和以安哥分開。”
何怡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握住譚惜的手,語重心長道:“悠悠,你比我強。這顧家的男人啊,都沒有心。不明白人心易冷,更易逝的道理。你選擇走出這個牢籠,我支持你。不管將來兩家關系什麼樣子,你永遠是我閨女。”
譚惜一時接不上話。
她從小在顧家的時候多,跟何怡的關系比顧家兄妹倆更像母女,顧羽以前小,喜歡吃醋,經常抱怨她媽媽偏心譚惜。
譚惜知道,何怡是拿她當親閨女待的。
這件事,她必須親自來和這位疼愛她多年的長輩匯報。
.......
譚惜接到趙文熙的電話時,她已經睡着了。
“你快來一趟吧,我覺得你家那位情緒不太好,畢竟還沒離不是。”
顧以安爛醉如泥的躺在了趙文熙那裏。譚惜到的時候,會所的兩個服務員生怕他出點什麼事,正站在一旁寸步不離的守着。
趙文熙懶得管他們夫妻的事情,只說讓她趕緊把人整走。
顧以安這個人,骨子裏帶着的教養得體,酒品更是,即使喝的不省人事,也是安安靜靜的。
譚惜不知道他這兩年是怎麼應酬那些復雜的飯局,也不知道他喝醉了是怎麼回的家。
這樣忽然讓她重拾了荒廢已久的賢妻角色,譚惜竟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趙文熙無奈勸她:“整走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他出點什麼事,你心裏也難受。”
顧以安向來穩重有分寸,在趙文熙的記憶中,還沒喝成這樣過。
譚惜無奈,讓人將他送回了自己家。
荒廢已久的角色重新做起來,算是稱心應手。
可再稱心應手,心中那層隔閡已難再消除。
顧以安醉的不省人事,譚惜將自己的床讓給他,替他換了衣服,然後坐在床邊,靜靜看着這張臉。
他熟睡的面容英俊,時至今日,依然是她心中愛情再無法替代的人。
歲月匆匆,譚惜也明白,她的生命中再不會出現這樣一個人,能夠陪伴她從懵懂少年到青春韶華,而如今竟已是他的而立之年。
她握着床邊垂落的那只手,輕柔的撫摸着手背上隱隱的血管脈絡,他的指甲很短,很整潔,幹幹淨淨的修剪過。
以前,譚惜閒着無聊就喜歡纏着他,給他剪指甲,甚至腳趾甲都不放過。
顧以安任由她胡鬧,最後譚惜會連他的眉毛都不放過。
窗外的雨落了下來,浠浠瀝瀝下了好一會兒,滴滴答答,如打在人的心尖上。
顧以安睡了一覺,神志有些清醒了。
房間的床頭邊亮着台燈,被眼前撫摸着他手掌心的妻子,貼心的調到了最暗,避免太亮的光線影響他的睡眠。
顧以安胸口處傳來陣陣刺痛,持續不斷,仿若窮途末路,痛到歇斯底裏。
他有多久沒有享受到這樣的照顧了,太久了,太久了。
他握緊那只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就這樣溜走。
“悠悠,我們不分開行嗎?”
低沉的聲線,沉穩的嗓音,不急不緩的語調裏,隱隱透着懇切之辭,不舍之情。
只可惜,房間裏久久沉默,像一個墳墓般幽靜。
回應他的,是一如既往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