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城南老街的煙火氣裏,不緊不慢地向前流淌。派出所的日子依舊圍繞着雞毛蒜皮、鄰裏糾紛和永無止境的巡邏打轉,但底色卻悄然變得溫暖而扎實。
那場水泥廠的風波,如同一次淬火,雖然帶來了傷痛,卻也將在高溫下熔煉出的羈絆鍛造得更加堅韌。五個年輕的輔警身上褪去了不少青澀和毛躁,多了幾分沉穩和觀察力。他們依舊敬重煌音,依賴煌音,但不再是那種帶着距離感的仰望,而是更貼近的、帶着家人般熟稔的信任。
變化是細微而具體的。
比如,食堂的餐桌上,總會有一杯晾到溫度剛好的涼白開,無聲地放在煌音常坐的位置前。
比如,巡邏車的油箱,永遠會在低於一半時被大磊默默加滿。
比如,小飛咋咋呼呼分享零食時,會記得特意挑出不那麼甜膩的口味,自然地塞給煌音。
比如,婷婷整理檔案時,會順手把涉及復雜調解案的卷宗放在煌音桌上,等他“順便”給出精準的條規索引。
比如,曉薇去社區走訪回來,會絮絮叨叨地把聽到的、可能對派出所工作有用的零碎信息,篩選後說給煌音聽,哪怕他通常只是沉默地聽着。
煌音對此,依舊沒有太多言語。但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完全隔絕的孤島。他會端起那杯水喝掉,會默認大磊去加油,會接過小飛的零食(即使偶爾會皺眉),會快速瀏覽婷婷放的卷宗並劃出重點,會在曉薇絮叨時,偶爾抬眼給出一個極簡的“嗯”或“知道了”作爲回應。
這種默許和接納,對五個年輕人來說,已是莫大的鼓勵。
某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派出所接到報警,老街排水系統堵塞,幾戶低窪地段的居民家即將進水。雨勢太大,專業的市政隊伍一時趕不過來。
值班的正是煌音、阿哲和大磊。
“走!”沒有任何猶豫,煌音抓起雨衣就往外走。阿哲和大磊立刻跟上。
暴雨如注,能見度極低。三人冒着雨,沿着淹水的巷子逐一排查堵塞點。積水很快沒過小腿,冰冷刺骨。
最終,在一個拐角的下水道口,找到了被雜物和淤泥堵死的箅子。
沒有任何工具,徒手清理是最快的方法。
煌音二話沒說,直接蹲下身,徒手伸進渾濁冰冷的污水裏,開始用力拉扯堵塞的雜物。阿哲和大磊見狀,也立刻毫不猶豫地跟着蹲下,一起徒手清理。
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冰冷刺骨。污水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三個身影蹲在暴雨和積水中,沉默而奮力地清理着。
沒有抱怨,沒有退縮。
那一刻,他們不再是前輩和後輩,只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堵塞物終於被清除,積水打着旋渦迅速下降。
三人拖着溼透冰冷、沾滿污漬的身體回到所裏時,強哥趕緊煮了姜湯驅寒。
看着彼此狼狽不堪卻順利完成任務的樣子,阿哲和大磊甚至忍不住笑了起來。煌音接過姜湯,看着他們倆雖然凍得嘴唇發紫卻亮晶晶的眼睛,什麼也沒說,只是仰頭將滾燙的姜湯一飲而盡。
又一次,處理一個走失的阿爾茲海默症老人。
家屬急得團團轉,情緒激動。五個年輕輔警分頭尋找,卻遲遲沒有消息,眼看天色漸晚,氣氛越來越焦灼。
煌音沒有跟着他們漫無目的地亂找。他冷靜地詢問了家屬老人平時的生活習慣、常去的地方,然後調取了老人可能經過路線的所有民用和社會監控探頭畫面,坐在電腦前,一幀一幀地快速瀏覽。
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仿佛能穿透屏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辦公室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突然,他敲下暫停鍵,指着屏幕上一個模糊的、正坐在某個社區公園長椅上的身影:“這裏。阿哲,小飛,東南方向,第三個路口右轉的社區小公園,立刻去確認。”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阿哲和小飛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二十分鍾後,對講機裏傳來阿哲興奮到破音的聲音:“找到了!煌音哥!找到了!老人沒事!”
那一刻,辦公室裏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繼而爆發出小小的歡呼。婷婷和曉薇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煌音只是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緊繃的下頜線鬆弛下來,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沒有人注意到,他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微光。
這些點點滴滴,匯聚成流,無聲地滋養着派出所裏的每一個人。
老馮所長有時會背着手,在院子裏溜達,看着這群年輕人圍着煌音,或認真聽講,或嬉笑打鬧(在煌音默許的範圍內),會忍不住對旁邊的強哥感慨:“老啦……這地方,以後是他們的嘍。”
強哥則會哼一聲,語氣卻帶着藏不住的滿意:“這幫小崽子,總算有點人樣了。就是太能鬧騰!”
而煌音,在某個加班的深夜,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裏整理卷宗時,會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變得熟悉而親切的辦公桌——阿哲桌上擺着和女友的合影,小飛抽屜裏總塞着各種零食,大磊的椅子換了一把更結實的,婷婷和曉薇一起養了一盆小小的綠蘿……
他的目光最終會落回自己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以及窗台上那盆不知被誰悄悄放上去、據說能吸收輻射的小仙人掌。
窗外,是城南寂靜的夜。窗內,燈火溫暖。
這裏沒有重案組的驚心動魄,沒有過去的榮光與創傷,只有瑣碎、平淡,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
但正是這些日常,像細密溫暖的沙,一點點覆蓋了他心底那片冰冷的廢墟,讓新的生機,得以在看似堅硬的凍土之下,悄然孕育,靜待破土而出。
他拿起筆,繼續在值班記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煌音。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安穩而踏實。
時間在海市潮溼微鹹的海風與城南老街日漸濃鬱的桂花香中,悄然滑入初秋。派出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打着旋兒飄落,被掃地的強哥抱怨着攏成一堆。
所裏的日子依舊圍繞着那些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瑣碎警情:張家的貓又上了李家的房頂不肯下來;王大爺和趙大爺爲了棋盤上一步“馬後炮”到底合不合法再次爭得面紅耳赤;幾個放學的小崽子在巷子裏踢球砸碎了劉阿姨家的玻璃窗……
但處理這些“案件”的氛圍,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如今,接到這類報警,五個年輕人不再像最初那樣手足無措或一味硬沖。他們會下意識地先看向煌音,用眼神詢問:“這個……怎麼處理比較‘煌音式’?”
煌音通常不會直接給出答案。他只會用最簡練的語言提示關鍵點:“貓畏高,用食物引。”或者:“查《老年人權益保障法》鄰裏和睦條款,非治安事件。”甚至只是抬手指一下牆上掛着的社區調解員聯系方式牌。
五個年輕人便會心領神會,開始嚐試用更理性、更注重方法和條理的方式去解決問題。雖然過程依舊會鬧出笑話——比如小飛試圖用烤魚片引貓結果把自己饞得夠嗆;阿哲搬出法律條文卻把兩位大爺繞得更暈——但那種主動思考、嚐試成長的勁頭,卻讓老馮和強哥看在眼裏,欣慰點頭。
而煌音,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傳幫帶”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那些曾經被他視爲毫無技術含量、浪費生命的雞毛蒜皮,如今卻仿佛成了打磨心性的磨刀石。他看着五個“幼崽”一點點褪去青澀,雖然笨拙,卻充滿真誠的努力,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真的在春風細雨般的日常中,悄然孕育出新的生機。
某個周末的傍晚,難得的清閒。
沒有緊急警情, paperwork(文書工作) 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夕陽的餘暉將小院染成溫暖的橙色。
小飛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半舊的籃球,在院子裏拍得砰砰響,嚷嚷着要和阿哲、大磊來個“三對三”——雖然只有三個人。
阿哲被吵得沒辦法,笑着脫下外套:“來來來,怕你啊!”
大磊也憨笑着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
三人就在院子裏那不大的空地上,咋咋呼呼地搶起球來。動作滑稽,規則全無,純粹是發泄過剩的精力。
婷婷和曉薇坐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一邊嗑着瓜子,一邊笑着看他們胡鬧,偶爾還當起不專業的裁判:“犯規!小飛你走步了!”“阿哲撞人!”
煌音原本坐在辦公室裏看書,被外面的喧鬧聲吵得看不進去。他合上書,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沉默地看着。
小飛一個蹩腳的帶球突破,差點把球砸到晾衣架上,引得曉薇一聲驚呼。
阿哲試圖跳投,結果球脫手飛向了完全錯誤的方向。
大磊搶到籃板,卻因爲用力過猛,直接把球拍出了院牆外。
三個人頓時傻眼,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爆發出大笑。
煌音看着他們毫無形象地笑作一團,看着夕陽在他們年輕飛揚的臉上鍍上一層金光,看着那毫無陰霾的、簡單的快樂。
他靠在門框上,沒有加入,也沒有離開。那雙翠綠色的眼眸裏,冰封的寒意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溫和的平靜。甚至,那總是緊抿的嘴角,似乎也被這歡快的氣氛感染,極其細微地、放鬆地向下彎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煌音哥!”小飛眼尖地看到了他,抱着撿回來的球,笑嘻嘻地跑過來,臉上還掛着汗珠,“一起來玩唄?三對三缺三個!你、我、阿哲一隊,打大磊、婷婷和曉薇!”他顯然已經開始胡亂分隊了。
煌音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小飛也不糾纏,嘿嘿一笑,又跑回去繼續他們的“混戰”。
但沒過幾分鍾,那個籃球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咕嚕嚕地滾到了煌音的腳邊。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煌音低頭,看着腳邊沾了些塵土的籃球,沉默了幾秒。
然後,在五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緩緩彎下腰,用那只曾經握槍、拆彈、如今修理鍾表和處理鄰裏糾紛的大手,將籃球撿了起來。
他掂了掂球的重量,目光投向籃筐——那是強哥自己用鐵圈焊在牆上的,簡陋,卻結實。
沒有助跑,沒有花哨的動作。他只是站在原地,手腕輕輕一抖。
籃球劃出一道平緩卻精準的弧線——
唰!
一聲清脆的、如同天籟般的入網聲。
球,空心入網。
院子裏一片死寂。
小飛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阿哲的眼睛瞪得溜圓。
大磊撓了撓頭。
婷婷和曉薇忘記了嗑瓜子。
所有人都被這精準得可怕的一投驚呆了。
煌音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運氣。”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重新拿起那本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內,院子裏的五個人才猛地回過神來。
“臥槽!!!”小飛第一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驚呼,“空心!空心啊!煌音哥你深藏不露啊!!”
“太準了吧!”阿哲也激動地跑過去撿球。
“厲害……”大磊由衷地贊嘆。
婷婷和曉薇也忍不住拍手:“好厲害!”
歡呼聲和驚嘆聲再次充滿了小院,比之前更加熱烈。
辦公室內,靠在窗邊看似看書的煌音,聽着外面更加喧鬧的、因爲他的隨手一投而徹底點燃的興奮討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的邊緣。
窗外,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只留下一抹絢爛的晚霞。
院子裏,籃球砰砰的聲音、年輕人的笑鬧聲、以及強哥笑罵着“小崽子們輕點折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煌音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溫暖的燈火和嬉鬧的身影。
這裏,就是他的歸處。
這些,就是他想要守護的、平凡卻真實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