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如刀,割在陳九的臉上。
他將蘇明遠冰冷的軀體裹進自己的羽絨服,林夏正用雪橇板臨時制作的擔架拖着他,每一步都深陷在及膝的雪地裏。王虎在前方開路,冰鎬鑿擊着堅冰,開辟出一條脆弱的通道。
“他體溫還在下降!”林夏的聲音帶着哭腔,呼出的白氣瞬間凍結,“我們得找個避風的地方。”
“前面有個山谷!”王虎用盡全力吼道,“我看到了!有熱氣!”
他們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了近一小時,才跌跌撞撞地沖進一個被巨大冰川環抱的隱秘山谷。谷底竟有一汪溫泉,氤氳的熱氣驅散了刺骨的寒冷。
四人合力將蘇明遠抬到溫泉邊。林夏撕開他焦黑的衣物,傷口觸目驚心,皮膚下隱隱透出幽藍的光,那是被反物質輻射灼傷的痕跡。
“沒救了……”林夏顫抖着搖頭,“除非有奇跡。”
陳九將蘇明遠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他能感覺到蘇明遠微弱的脈搏,像風中殘燭。他想起蘇明遠在冰壁上說的話——“陣眼…在最大的懸棺裏…用雙玉璧…重啓封印…”
“他不能死。”陳九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們帶他去岡仁波齊。”
“你瘋了!”王虎吼道,“那裏是禁區!而且這麼遠的路,他撐不到!”
“走也要走!”陳九背起蘇明遠,目光如炬,“我們不是盜墓者,是守山人。守山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伴。”
林夏默默地跟上,將僅剩的藥品和食物塞進背包。王虎嘆了口氣,扛起所有裝備。四人組成的隊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世界屋脊的終極秘境——岡仁波齊,開始了最後的征程。
高原的夜是寂靜而殘酷的。稀薄的空氣像磨盤一樣壓在肺裏,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蘇明遠的情況越來越糟,幽藍的光芒從傷口蔓延到全身,體溫低得嚇人。
第三天,他們在一片風化的岩壁下扎營。
“我們可能到不了了。”林夏的聲音沙啞,淚水在眼眶裏結冰,“他的內髒已經開始衰竭。”
陳九坐在火堆旁,將蘇明遠的雙腳抱在懷裏取暖。他看着蘇明遠蒼白的臉,想起了爺爺,想起了李教授,想起了所有爲守護地脈而犧牲的人。
“不會的。”他從背包裏拿出那塊完整的雙玉璧,放在蘇明遠掌心,“我們還有最後的希望。”
玉璧的藍光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微微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時,岩壁上傳來“咔嚓”一聲。
一塊巨大的岩石滾落,露出後面一個漆黑的洞口。
“是……是岩畫!”林夏驚呼。
洞口內壁上,繪制着精美的壁畫。畫中不是佛陀,也不是神靈,而是一個個與真人等高的巨人,他們腳踏大地,手引星辰,似乎在與整個世界進行着某種交流。畫的中央,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山峰,與岡仁波齊的形狀分毫不差。
“這是……古象雄文明的遺跡。”卓瑪的聲音帶着顫抖,“他們崇拜的不是神,是星球本身。這些巨人,是‘行星意識’的具象化表達。”
壁畫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蘇明遠憑借驚人的毅力辨認了出來:“地脈者,星穹之錨也。錨動,則星移;錨穩,則世安。”
“地脈是星球的地錨……”陳九喃喃自語,“我們守護的,不只是這片土地,是整個世界的平衡。”
這句話仿佛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他站起身,背着蘇明遠,向洞穴深處走去。
洞穴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冰川盆地。
岡仁波齊就在眼前。
那座被譽爲“世界中心”的神山,在月光下閃耀着銀色的光芒。但它此刻的狀態卻讓四人毛骨悚然。
山體不再是沉穩的墨綠色,而是布滿了詭異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金色紋路。山巔的積雪大面積消融,露出下面沸騰的、散發着硫磺味的岩石。整座山,像一個正在發高燒的巨人,能量正在失控地外泄。
“地脈逆亂了。”林夏看着儀器上瘋狂跳動的數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突然,山腰傳來一聲轟鳴。
秦嶽的身影出現在一處平台上。他披着白色的研究服,手中握着一個閃爍着幽光的控制器,臉上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
“陳九,你還是來了。”秦嶽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回蕩在山谷間,“但你來晚了。岡仁波齊的地心熔爐已經過載,不出十二個小時,整座山都會蒸汽噴發,引發的連鎖地震和海嘯,會讓半個地球陷入災難。”
“你瘋了!”王虎怒吼,“停下它!”
“停下?”秦嶽慘笑,“我做不到。我只是個執行者。真正的‘神’,在看着這一切。”
他按下了控制器。
岡仁波齊山體猛地一震,更多的金色紋路亮起。天空開始聚集烏雲,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沒時間了。”秦嶽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要麼,成就永恒;要麼,歸於虛無。”
他轉身就要啓動最後的程序。
“站住!”陳九背着蘇明遠,一步步向平台走去。林夏和王虎緊隨其後。
“陳九,把玉璧給我。”秦嶽沒有回頭,“用它,我們可以一起進入‘星穹’,獲得永生。這才是終極的守護。”
“你的守護,是毀滅。”陳九停在百米之外,“真正的守護,是平衡。就像這地脈,有能量,就有消耗;有創造,就有毀滅。強行逆轉,只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你懂什麼!”秦嶽猛地回頭,雙眼赤紅,“你只看到了犧牲,卻看不到未來!一個沒有災難、沒有痛苦的未來!”
“那不是未來,是牢籠!”陳九將蘇明遠輕輕放在地上,“蘇明遠,卓瑪,守住他。王虎,準備牽制他。”
他獨自一人,向秦嶽走去。
每一步,他腳下的土地都在震動。他能感覺到,自己和這座山,和這個星球,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
“以我陳氏血脈,”陳九在山巔停下,迎着狂風張開雙臂,“承歷代守山人之志,喚地脈之靈!”
嗡——
雙玉璧從他懷中飛出,懸浮於空。無盡的藍光從玉璧中涌出,化作兩條光龍,盤旋而上,直沖雲霄。
岡仁波齊的金色紋路瞬間黯淡下去。
秦嶽震驚地看着這一切:“不可能……你怎麼可能……”
“因爲我不是來戰鬥的。”陳九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是來提醒你的。你不是神,也不是魔。你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他走上前,輕輕握住秦嶽顫抖的手。
“看看下面。”陳九指向遠方,“看看這顆美麗的藍色星球。它不需要被拯救,它只需要被守護。而我們,就是它的守護者。”
秦嶽的抵抗在瞬間瓦解。淚水從他眼中滑落:“我……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控制……”
“現在,你找回控制了。”陳九微笑着,“幫我,一起重啓它。”
兩人聯手,將失控的能量導入正軌。秦嶽修改了程序,陳九則用血脈之力安撫着躁動的地脈。
隨着最後一絲金色紋路熄滅,岡仁波齊恢復了寧靜。山頂的積雪重新覆蓋,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秦嶽脫力地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控制器,喃喃道:“結束了……”
他望向陳九:“幫我個忙,把這個,帶給李教授。”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金屬盒子,裏面是一枚勳章。
“他值得這個。”
陳九接過盒子,鄭重地點點頭。
當救援直升機趕到時,陳九背着蘇明遠,和林夏、王虎、卓瑪一起,向山下走去。
秦嶽站在山巔,望着他們的背影,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將在那座名爲“監獄”的淨土裏,迎來最終的救贖。
而陳九他們,也終於完成了這場跨越千年的守護。
他們不是英雄。
他們只是,回到了該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