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翎此刻已經聽不見媽媽的話了。
剛才她看到瑤兒背上沒有胎記，而衡兒背上原應該是胎記的地方被狠狠刮去，那些深深淺淺，新舊交替的傷痕出現在她眼前時，她的心立刻碎了一地。
她是當娘的人，她知道世上沒有一個親生母親，會對自己的女兒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除非，那是別人的女兒！
她想起費姨娘看瑤兒的眼神，其中的舐犢深情不是裝出來的。
她也曾經疑惑，爲什麼費姨娘明明對自己有莫大的敵意，卻對瑤兒真心地愛護？
甚至，瑤兒六歲那年，冬日裏跟衡兒玩鬧落水，費姨娘第一個下水救人，救的正是瑤兒。
她趕到時，就看到費姨娘抱起瑤兒就去找府醫，全然不顧還在冰冷的池水中掙扎的親生女兒。
還是她命秦媽媽趕緊帶人下水，才救出了衡兒。
她當時只道是費姨娘自私涼薄，擔心伯府嫡長女有三長兩短她負不起責任，爲了維護自己的聲譽才不顧親生女兒。
現在看起來，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了。
再結合瑤兒今日全程的表現，無論穆翎多麼害怕面對真相，都必須承認蘇玉衡才是她的女兒。
穆翎真正地慌了，蘇玉衡背上的那些傷痕，像是剜在了穆翎自己的心上一般，鑽心地疼。
衡兒該多疼啊。
那些日日夜夜，她那樣孱弱的小身體在那個毒婦的手下如何挨過來的。
而她呢，她這些年自詡爲受害者，萬念俱灰，把管家權拱手相讓，這才害得她的女兒受了這麼多苦。
衡兒受苦的時候，她卻將那個毒婦的女兒視作眼珠子給了她全部的呵護。
她真是該死啊！
猛然想起伯府後宅，小小的蘇玉衡看蘇綺瑤和自己在一起玩鬧時羨慕的眼神。
穆翎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度呼吸不了。
劇烈的疼痛啃噬着她的心。
那個毒婦費靜姝！她爲了不暴露自己的陰毒計劃，竟然用刀生生剜走了衡兒的皮肉！
“啪！”“啪！”“啪！”
又是三個灌注了力道的巴掌。
費姨娘還沒回過神，就被穆翎扇得飛了出去，跌在地上，唇角立時流出了鮮血。
這是穆翎第一次當衆出手打妾室，沒有打死費氏，她已經努力克制了。
“放肆！穆翎，你要草菅人命嗎？”蘇老夫人忍無可忍，出言阻止！
穆翎傲然回望，聲音比寒冰還要冷：“老夫人，您的侄女是人，您的孫女便不是了嗎？您何以偏心至此？”
蘇老夫人何時見過這麼橫的穆翎，加上她自己心中有鬼，一時間只能啞然坐了回去。
費姨娘卻是仿佛已經不想再裝了，任兩邊臉頰高高地腫起，她唇角勾起，嘲諷地望着穆翎。
仿佛在說：“蠢貨，看我把你女兒當狗一樣折磨！”
穆翎氣得渾身發抖，瞬間沖動地想一腳把費氏結果掉！
蘇綺瑤見狀，哭着沖過去拉穆翎的衣袖：
“母親，媽媽都說了，二妹妹也沒有胎記，定是穩婆出錯了。母親您不要聽二妹妹挑撥離間，您難道不認瑤兒了嗎？”
穆翎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她此刻也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女兒。
她只是淡淡抽回了手，不作回答。
穩婆說的位置若沒有胎記，又如何會剛剛好出現傷痕。
穆翎只是現在沒辦法證明傷痕下是胎記而已。
瑤兒不管口頭上如何說，行動卻是一直幫着費氏的。
甚至讓她認了自己戕害費姨娘胎兒，和離下堂，息事寧人，也是瑤兒殷殷勸說的。
她當時她覺得瑤兒沒有理由偏幫費姨娘，只能是單純鼓勵她回輔國侯府，陪病倒的母親而已。
可如果，她早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呢？
穆翎絕望地想，自己真是個蠢貨！
定王聽到公主府媽媽的話，眉頭皺了皺，繼續問道：
“蘇二小姐，你可有其他證據？”
蘇玉衡一直沒有作聲，她早就摸到了後背那個疤，猜到了費姨娘的用意。
可至少先得證明蘇綺瑤是個假的才行，不是嗎。
蘇綺瑤沒有胎記，便坐實了不是伯夫人親生的嫡女，這就可以了。
飯要一口一口吃，揭露真相也要一步步來，欲速則不達。
蘇玉衡鎮定回答：“小女請宣下一個證人，費姨娘身邊的心腹趙媽媽。”
【其實還有一個，府醫。算了，現在也沒人替我找他，說不定得了費姨娘假孕的風聲已經逃了。】
【書裏說府醫幫費姨娘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嬰兒被剜肉也是需要大夫醫治的。】
【還是用趙媽媽吧，畢竟是專程留到現在的。】
“準。”定王頷首。
趙媽媽被侍衛帶了上來。
定王又低聲跟月馳吩咐了幾句，月馳領命而去。
蘇玉衡對抖若篩糠的趙媽媽道：“趙媽媽，你說說，十五年前費姨娘有沒有調換嬰兒？想好了回話。”
趙媽媽結結巴巴道：“主子的事，老奴，老奴不知。”
【看吧，賤人就不能給臉。】
蘇玉衡自嘲地笑了笑，“趙媽媽，那就怪不了我嘍。”
她轉向費姨娘道：“費姨娘還不知道吧，您的忠仆，趙媽媽的女兒爬了父親的床。現在正躲在莊子上待產呢。”
“閉嘴，孽障，你在胡說什麼？”安寧伯沒想到這裏還有他的醜事，出聲怒喝。
定王卻開了口：“安寧伯也有證據要稟？”
安寧伯只能訕訕閉嘴。
今日之後，他在京中可謂是顏面掃地了。
費姨娘聞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趙媽媽，眼神逐漸狠戾。
這個老貨，竟然背叛她！
蘇玉衡笑道：“趙媽媽，事已至此，費姨娘一定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你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撕了你們母女。”
趙媽媽已經淚流滿面，她早就知道二小姐今日不對勁，她該一早就跑掉的。
蘇玉衡惡魔之音繼續響起：
“趙媽媽，把你幫姨娘做的那些惡事說出來，主謀是姨娘，你呢，就算是檢舉有功。
“當然了，你從犯的責罰免不了，不過，本姑娘可以幫你向定王殿下求個恩典。”
迎着趙媽媽期期艾艾的眼神，蘇玉衡道：
“求殿下保你女兒一條性命，殿下仁善，沒準再開金口，幫你女兒討個安寧伯妾室做做。你考慮考慮？”
衆人聽蘇玉衡一席話都呆住了。
不得不對這個像是被鬼魅附身的二姑娘重新審視。
這一番大棒加胡蘿卜的操作，趙媽媽哪裏還有退路。
橫豎是死，她可以豁出命替費姨娘遮掩，但她卻沒辦法舍棄自己女兒的命。
這二姑娘拿捏人心竟如此精準！
只見趙媽媽對着費姨娘磕了三個頭，哭喊道：
“姨娘，老奴也是沒有辦法，瑤姑娘是你的命，萍丫頭也是老奴的命！”
費姨娘一聽，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兩眼一翻，真的險些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