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裏的灰塵在午後斜照的光柱裏打着旋,無聲墜落。
楚曦站在空曠的屋子中央,閉上眼。靈覺如細密的蛛網,以她爲中心,緩緩鋪開,觸探着每一寸地面,每一面牆壁,捕捉着那些被時光和刻意掩蓋所模糊的痕跡。
血繪的殘陣、窗框的劃痕、地底那被抽幹般的虛無……碎片在她識海中逐漸拼湊。
這陣法陰毒而古老,並非單純掠奪地氣,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餌料投放器”和“能量中轉站”。它以人血和怨念爲引,持續散發着一種對特定陰穢之物極具吸引力的波動,誘使它們聚集於此,同時悄無聲息地抽取它們本身攜帶的微薄能量以及周圍活人的生機氣運。
布陣者,所圖非小。且手法老辣,絕非尋常江湖術士。
但陣法被強行中斷了。中斷得極其粗暴,像是被一股完全不顧後果的、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殘留的陣紋上,除了那邪異的血咒氣息,還縈繞着一絲極淡、卻異常霸道的……毀滅意味。
正是這絲毀滅力量,暫時壓制了陣法的後續影響,也讓這地方只是“死寂”,而非變成真正的聚陰噬魂之地。
楚曦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扇小門上。
中斷陣法的人,是誰?
她走到門口,將那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反鎖了卷簾門。店鋪內的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只有高處的髒玻璃窗透進一點模糊的天光。
空間隔絕,那如影隨形的窺探感似乎被稍稍阻隔了一瞬,但很快,又如同滲入的冰水,再次纏繞上來,更加耐心,更加隱蔽。
楚曦不再理會。她走到店鋪最裏側,盤膝坐下,將從集市買來的藥材取出。都是最普通不過的甘草、黃芪、當歸之類,品相一般,但足夠她用。
指尖靈力微吐,小心翼翼地將藥材中的微弱藥性剝離、萃取,混合着體內那絲冰冷堅韌的靈力,開始緩慢滋養這具依舊千瘡百孔的身體。過程緩慢而細致,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
幾天時間,在近乎苦修般的沉寂中流過。
楚曦每日除了必要的進食和短暫的睡眠,幾乎所有時間都用在修煉和調理上。新店鋪的卷簾門始終緊閉,對外界的窺探不聞不問。
體內靈力以緩慢卻穩定的速度增長着,經脈的隱痛逐漸減輕。她對那邪異陣法的感知也愈發清晰,甚至能隱約捕捉到一絲殘留在陣法核心的、屬於布陣者的微弱氣息——陰冷、狡詐,帶着一股令人不適的黏膩感。
這絲氣息,與她背包裏那信封上的徽記咒力,同出一源。
第四天傍晚,楚曦正將最後一絲藥力煉化,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克制着力道的敲門聲。
不是顧言舟那種恨不得把門敲穿的動靜,而是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楚曦睜開眼,眸光清冽,映着窗外漸沉的暮色。
她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
“誰?”
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個壓低了的、帶着哭腔的女聲,有些耳熟:“大師……是我……求您救命……”
是那個被戒指纏上的女人。
楚曦拉開卷簾門。
女人幾乎是跌進來的,頭發凌亂,臉色比上次更加憔悴,眼裏的驚恐幾乎要滿溢出來。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東西,看到楚曦,像是看到了救星,腿一軟就要跪下。
楚曦抬手虛扶了一下,沒讓她跪下去。
“大師……找到了……我找到他了……”女人聲音發顫,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那是一個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一張放大的照片。照片背景像是在一個荒廢的河灘旁,枯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遠處能看到一個破舊小廟的飛檐。一個男人倒在泥地裏,面色青黑,雙目圓睜,嘴角殘留着白沫,已經沒了氣息。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縫裏露出一點金屬的光芒——是另一枚款式相似的戒指。
而更讓楚曦目光一凝的,是照片角落,泥地之上,有一個用尖銳石塊倉促劃出的、殘缺不全的圖案——與她店裏那個血陣,以及信封上的徽記,核心結構驚人地相似!
“他……他死了……警察說是突發心髒病……”女人眼淚直流,語無倫次,“可我偷偷去找了……在他倒下的地方看到了這個……大師,我怕……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了?那戒指……那戒指我還過給您了呀!”
女人猛地抓住楚曦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我這兩天總覺得有人跟着我!晚上睡覺聽到有人在我窗戶外面笑!大師!救救我!”
楚曦掰開她的手,目光從那張照片上收回。邪術師死了?被反噬?還是……被滅口?
那匆忙劃下的殘陣,是臨終詛咒?還是想傳遞什麼信息?
她看向幾乎崩潰的女人,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點在她眉心。
“冷靜。”
一股清涼氣息涌入,女人劇烈的顫抖稍稍平復,但眼中的恐懼未褪。
“東西已經不在你身上。”楚曦收回手,“跟着你的,不是人。”
她轉身,從背包裏取出三張新畫的黃符,遞給她:“一張貼門口,一張貼床頭,一張燒成灰混在水裏,灑在屋四周。能保你三天無事。”
女人如獲至寶,緊緊攥住符籙,連聲道謝,又掏出所有錢塞給楚曦,跌跌撞撞地跑了。
楚曦關上門,重新落鎖。
店鋪內再次陷入昏暗寂靜。
她低頭,看着手機上那張照片。河灘,廢廟,屍體,殘陣……
以及,照片邊緣,一截被無意拍到的、倒在枯蘆葦叢裏的生鏽路牌,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辨出一個“東”字。
東郊。廢棄紡織廠也在東郊。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卷簾門,望向那個方向。
就在這時——
嗡!
背包裏,那一直安靜蟄伏的信封猛地一震!上面的徽記驟然發燙!一股遠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冰冷惡意和貪婪窺視,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轟然沖破店鋪簡陋的門牆阻隔,死死鎖定了她!
來了。
對方失去了一個“餌”,又確認了她的位置,終於……不耐煩了。
楚曦緩緩站起身。
店內無風,她額前的碎發卻微微拂動。
她走到店鋪中央,彎腰,從地上撿起幾塊前幾天打掃時發現的、棱角尖銳的碎磚塊。
然後,她開始用磚塊的尖角,在地面上刻畫。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堅硬的磚石劃過粗糙的水泥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線條歪歪扭扭,毫無美感,卻帶着一種古拙、凶戾的韻味。
她畫的,正是照片裏那個殘陣,以及徽記上那個纏繞荊棘的天秤圖案!但她並非照搬,而是將其扭曲、拆解、重組,融入了幾筆截然不同的、帶着凌厲殺伐氣息的符文!
以地爲紙,以磚爲筆,以自身靈力爲墨!
一個簡陋、粗糙,卻散發着驚人鋒銳之氣的反咒殺陣,在她手下迅速成型!
最後一筆落下。
楚曦直起身,將那塊磨損嚴重的磚塊隨手扔開。
她抬起眼,望向虛空某處——那惡意窺探傳來的方向。
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
“看夠了嗎?”
她輕聲低語,如同惡魔的邀約。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面那簡陋的殺陣猛地一亮!一股無形的、尖銳的反噬之力,沿着那窺探的意念來路,悍然轟襲而去!
遙遠的城市另一端,某間密閉的、布滿燭火和詭異祭品的暗室內。
一個籠罩在黑袍裏的枯瘦身影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叫!他面前一個盛滿黑色液體的骨碗驟然炸裂!粘稠的液體濺了他一身,嗤嗤作響,冒出白煙!
窺探的感應瞬間中斷!
店鋪內。
楚曦腳下那磚石劃出的陣法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徹底消失,只留下地面上幾道淺淺的、仿佛孩童塗鴉般的劃痕。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額角有細汗滲出。這反擊看似簡單,卻幾乎抽空了她這幾日積蓄的大半靈力。
但值得。
她感受到,遠方的惡意並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狂暴和……謹慎。
楚曦走到窗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沉落的夜色。
第一回合。
結束了。
她拿起手機,找到顧言舟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
【東郊,河灘廢廟,知道嗎?】
短信幾乎是在發出的瞬間就被已讀。
幾秒後,顧言舟的回復彈了出來,速度快得驚人。
【知道!大師您怎麼問起那兒了?那地方邪性得很!聽說早年淹死過不少人,後來廟也荒了……您可千萬別自己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