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掙扎着透過積滿污垢的玻璃窗,在空蕩的店鋪地面投下幾道蒼白無力的光帶,卻驅不散那股沉澱已久的陰冷。
楚曦指尖的微薄靈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沿着地板上那些早已幹涸黯淡、幾乎與水泥地融爲一體的暗褐色陣紋緩緩遊走。觸感冰涼,帶着一種陳年的、深入骨髓的怨憎和貪婪。
這陣法比她預想的更復雜,也更古老。並非單一用途,而是一個精巧又惡毒的多重嵌套結構。最表層是聚陰斂煞,如同一個永不停歇的抽水泵,抽取地脈陰氣與過往生靈殘留的怨念;中層則是一個轉化器,將這些駁雜負面的能量淬煉、提純,化爲一種更精純、更易於吸收的“資糧”;而最核心、也是最隱秘的一層……
楚曦的指尖在陣法中心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灰塵徹底掩蓋的凹陷處停住。
那裏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周圍能量屬性截然不同的波動——空茫,虛無,帶着一種近乎本源的……吞噬性。
這核心層,根本不是輸出,而是輸入!
它像一個貪婪的口器,等待着被灌注某種特定的、更高層次的能量!而中表層那些被淬煉過的陰煞能量,不過是維持這個口器活性、等待“主餐”的“開胃小菜”!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掠奪陣法,這是一個……獻祭平台!一個定向的、等待着接收來自更高維度“恩賜”或“支付”的接收器!
那些被抽幹地氣、耗盡運道的店主,那些莫名橫死的“祭品”,恐怕都只是這個平台維持運轉所必須支付的……微不足道的“電費”!
真正的“交易”,遠非她之前想象的那麼簡單!
楚曦緩緩收回手指,指尖因爲過度消耗靈力和心神感知而微微顫抖。她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底卻燃燒着一種冰冷的、近乎狂熱的火焰。
有趣。太有趣了。
這個貧瘠的世界,水面之下隱藏的黑暗,比她預想的更加深邃,也更加……“慷慨”!
若能反向利用這個獻祭平台,哪怕只是截留一絲絲那來自更高維度的“支付”,其效果也遠勝於她苦修數月!
風險?自然極大。一旦被“支付方”察覺,反噬將是毀滅性的。
但……值得一搏。
她需要一些材料,來稍微“激活”並“誤導”這個沉寂的陣法。不需要完全啓動,只需它短暫地“呼吸”一瞬,就足夠她窺探並嚐試竊取一絲能量。
楚曦站起身,因爲虛弱和精力透支,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扶住冰冷的牆壁,深吸了幾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
走到牆角,拿起那個裝着“封口費”的信封,從裏面抽出幾張鈔票。剩下的,她看都沒看,重新塞回背包深處。
這筆錢,現在有了更直接的用途。
她需要去一趟集市,買點東西。朱砂、黃紙已不夠,還需要幾種特定的礦物粉末,甚至……一小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原石,作爲臨時能量引導和承載的容器。
拉開卷簾門,清晨冷冽的空氣涌入,沖淡了屋內的黴味。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早起趕路的打工族騎着電瓶車匆匆而過。
楚曦鎖好門,朝着集市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剛到集市入口,喧鬧的人聲和各種食物、活禽、劣質工業品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這種過於旺盛卻混亂的生機,對她此刻枯竭的感知是一種負擔。
她目標明確,直奔那個賣香燭紙錢的攤位。
攤主老頭依舊耷拉着眼皮,聽着咿呀的戲曲收音機,對顧客愛搭不理。
楚曦將需要的物品清單和鈔票放在攤位上。
老頭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清單,又瞥了一眼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詫異,但沒多問,慢吞吞地開始找東西。
就在等待的間隙,一陣熟悉的、過於熱情的聲浪從旁邊炸開。
“大師!哎喲真是您啊!我可算找到您了!”
楚曦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顧言舟一陣風似的沖到攤位前,頭發似乎精心打理過,但眼底帶着掩飾不住的青黑和疲憊,身上那套西裝換成了新的,卻依舊掩不住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惶然和焦慮。他臉上堆着笑,但那笑容虛浮得像是貼在臉上,眼底深處是藏不住的驚弓之鳥般的恐慌。
“大師您沒事吧?昨天後來……後來我沒找到您,擔心死我了!”他語速極快,眼神閃爍,不敢與楚曦對視太久,目光時不時飄向四周,像是在警惕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您怎麼還來這種地方買東西?需要什麼跟我說啊!我幫您辦!”
楚曦沒理他,從老頭手裏接過包好的材料,清點了一下,確認無誤,轉身就走。
“大師!大師您等等!”顧言舟急忙跟上,亦步亦趨,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哭腔,“我……我一晚上沒睡着……我一閉眼就是……就是那座廟……那個天平……我……”
他聲音哽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師,您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沒救了?那個‘債’……它會不會……會不會突然就……”他做了個掐脖子的動作,臉上血色褪盡。
楚曦腳步不停,穿行在嘈雜的集市人群中。顧言舟像塊牛皮糖一樣粘在後面,喋喋不休地訴說着他的恐懼和絕望,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
“……我現在看誰都像要來害我的……喝口水都怕被下咒……大師您得救我啊!您不能不管我!我知道您有本事!那個七爺……他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樣!您肯定……”
楚曦猛地停住腳步。
顧言舟猝不及防,差點撞到她背上,慌忙刹住車,一臉驚惶地看着她。
楚曦緩緩轉過身,黑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
“救你?”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顧言舟的耳膜,“怎麼救?”
“是幫你斬斷那份‘合約’,然後等着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債主’順着血脈聯系找上門,把你,可能還有你所有的血親,一起碾成灰?”
“還是幫你找到下一個夠份量的‘祭品’,主動送上那座天平,用別人的命,換你繼續苟延殘喘?”
顧言舟被她話裏赤裸裸的殘酷嚇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周圍嘈雜的市聲仿佛瞬間離他遠去,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竄上頭頂。
楚曦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刮過他顫抖的眼睫。
“你的‘好運’,是黃金也是枷鎖。它吊着你的命,也時刻提醒你腳下踩着多少屍骨。”
“想活下去?”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惡魔般的蠱惑,“就別光想着怎麼躲。”
顧言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又急切的光:“那……那我能做什麼?”
楚曦的目光掠過他蒼白驚恐的臉,看向他身後那依舊磅礴、卻仿佛沉重得能將他壓垮的鴻運金光。
“找到它。”她重復了昨晚的話,每個字都像錘子砸進他的心髒,“找到那份‘合約’的源頭。找到你們家到底欠了什麼‘債’。”
“在你被這‘好運’徹底吞掉之前……”
“弄清楚,你到底是誰的‘擔保人’。”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融入熙攘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顧言舟僵在原地,如同被凍住。集市喧鬧的人聲、叫賣聲重新涌入他的耳朵,卻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他呆呆地看着楚曦消失的方向,腦海裏反復回蕩着她最後那句話。
弄清楚……你到底是誰的擔保人……
一股寒意,比昨夜在廢廟中更刺骨、更絕望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