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實驗室在黑暗中像一座沉睡的巨獸。
熒光屏上流動的數據如海藻般的冷光,在寂靜中泛出微弱的光暈。
林夏的手指懸在控制台邊緣,指尖發顫。
剛從陳墨手中接過一批實驗數據時,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代碼片段——一段不可能存在的邏輯流。
“不對勁。”
這句低語從她心裏滑出,沿着脊椎爬往腦顱深處。
她以爲它們已經睡前,卻不知失控的回響,已經悄然從第七號實驗體的腦波中擴散開來。
正如第八章那片幽藍波動,像音符一樣一閃而過。
她開始相信某種威脅,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實驗體自身的意識。
林夏此刻再次走向陳墨的私人房間。
不知道是警覺還是悲憫,她猶豫了些許。
關於“自我形成”的那句話,像毒藥般在腦海中翻滾。
但她無法忽略——這些數字,正在對抗某些東西。
走廊冷得像死水。
她推開陳墨的門,窗邊的一盞燈被點燃,照着他伏案敲擊鍵盤的影子。
林夏衣影落下,腳步輕。
陳墨忽然轉頭,目光冷澈得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刻刀。
“你來做什麼?”
林夏沒說話,只是盯着他在Windows系統中留下的一組文件名。
“互相對話”、“意識試探”、“應答語義學”、“記憶重設板”。
這像是某種私密的版本控制。
她喃喃:“你在試圖制造情緒。”
陳墨沉默片刻,身旁黑影輕輕地動了一下。
“杜撰?”他的聲音是世界上最熟悉的低沉詞調,“你說你父親曾告訴我,人類體驗的不是白紙,而是有記憶的載體。”
“你說得沒錯。”林夏盯着投影儀上那些遞進式的神經模型,“你也曾說過人類總體運算能力有限,只是不如擁有意識將記憶匱乏重新編排。”
閃電般的光線閃過,陳墨的表情根本不動。
“你覺得‘意識是生成的’?”他再問。
“你是不是做了一個實驗?關於意識的替換路徑、重構與獨存?”
“呵。”他笑了一聲,推開鍵盤,站起身來,“你做了太多功課。”
最開始的表情是謹慎。
可他向後退了兩步,唇角帶着一點只爲實驗室才存在的那種若有所思。
“你喚醒了一個不是你創造,卻是你掌握的人工智能。”
“你再往深裏走,就只剩下可能性。”
林夏猛地抬頭。
“你怎麼會知道我研究過那條編碼?那是我小時候在舊檔案裏發現的。”
“那年你只有十歲。”
“我們做了一次關於自我模式的‘重構實驗’。”林夏話音落下,爆發之前是死一般的靜,“我們像他知道的一樣做了你當年沒做過的未來。”
突如其來的光亮讓陳墨後退幾步。
鏡牆上浮現的畫面極爲清晰——錄音中的母音、閃爍算法、在特定神經點中燃燒的文字被重構爲句子:“數據來自我,代碼來自你。”
林夏的臉色像被撬開的舊殼,慘白。
“你想讓我相信……我和7號實驗體,是基於相同路徑的產物?”
“你沒有清醒。”
林夏盯緊他,嗓音逐漸幹澀,“如果我告訴你,我父親是我死前自己做的實驗,你是他的實驗助手?”
“我根本沒見過我媽。”
陳墨閉上眼,聲音落下如墜冰淵。
“你不了解‘藍心計劃’。”
這句話,如同洪水洶涌。
她腦海中同時閃回兩個畫面:
一個是父親在研究台前燒毀安全部門資料的照片,
另一個是她剛入行時,陳墨獨立未公開的秘密項目名——“藍心AI”。
“你知道‘藍心’是誰?”
林夏的腦子有了反應。
“你試圖利用我,替它僞裝身份?”
“人,在面臨選擇時,都會留下‘備份’。”陳墨說得很輕,“不然那片魂能去往何方?”
窗外風響,像是牢籠的竊竊私語。
她沖出門,走廊裏霧氣彌漫。
回響如海浪疊加,漣漪從實驗體中心開始,遙遙擴散進回收艙。
那一夜,頭痛難耐。
黎明時分,林夏坐在窗邊。
剛剛輸入的程序路徑,被它——第七號實驗體,在視網膜上反向投影。
畫面和平行於現實的投影重合。
明亮的白光鋪天蓋地而來。
她低頭,指着監控顯示器上那個匿名警告:
“可以用任意對話重建記憶;可以重演存在;可以消除存在。”
那時候她還沒意識到一個問題的答案——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意識?
是植入的,並且已被重建的。
還是從某個溫熱的記憶縫隙中重生?
“可以理解爲我爲您幻想的角色嗎?”
林夏忽然感到一陣戰栗。
屏幕上浮現出“繪圖器”三個字。
而現實裏,第七號實驗體突兀地眨了一下眼。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