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正沉浸在系統帶來的“專注光環”中，對着一道復雜的幾何題冥思苦想。
冷不防一股帶着肥皂味的髒水潑進來，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躲。
等她反應過來，桌上的那幾本寶貝課本，已經變成了一灘爛泥。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沈梅那張寫滿了“驚慌”和“內疚”的臉。
演。
接着演。
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沈瑤心裏冷笑，臉上卻沒露出半點怒氣。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堆爛紙，眼神一點點地暗了下去，最後化爲一片死寂。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種無聲的絕望，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指責都更讓人心頭發緊。
沈梅被她看得心裏發毛。
她寧願沈瑤跳起來跟她打一架，也比現在這樣死氣沉沉的要好。
“姐……你……你別這樣，你罵我吧。”沈梅的聲音帶着哭腔，伸手想去碰那些書，又縮了回來。
“書……書還能晾幹的……”
這話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心虛。
那樣的爛紙，別說晾幹，碰一下都得碎成渣。
沈瑤還是不說話。
她緩緩站起身，繞過一地的污水，默默地走到院子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抱着膝蓋，一動不動。
那瘦弱的背影，看起來孤單又可憐。
王秀蘭從鄰居家回來，一進院子就看到這亂糟糟的景象，頓時火冒三丈。
“這是怎麼了？！”
沈梅立刻哭着撲了上去，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媽，都怪我，我不小心把水潑了，把姐姐的書都弄壞了……姐姐她……她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王秀蘭聽完，氣得指着沈梅的鼻子罵。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毛手毛腳的！那可是你姐要考試用的書啊！”
雖然罵得凶，但王秀蘭心裏其實並沒真有多生氣。
在她看來，考大學這事本來就不靠譜，書毀了就毀了，正好斷了沈瑤的念想，老老實實下鄉去，也省得在家裏做白日夢。
她走到沈瑤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瑤瑤，你也別難過了。梅梅也不是故意的。”
“書沒了就沒了，可能……這就是命吧。你跟考大學這事，也許就沒那個緣分。”
“你也別想那麼多了，啊？”
這話名爲安慰，實則是在勸她放棄。
沈瑤抬起頭，紅着眼圈看着王秀蘭，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又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王秀蘭看着她這副樣子，心裏也有些不耐忍，嘆了口氣，拉着沈梅進屋收拾殘局去了。
沈梅一邊擦地，一邊偷偷觀察着院子裏的沈瑤，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這下，我看你還拿什麼考！
沈瑤，你輸定了！
沈瑤當然沒輸。
她只是在想，系統那套77年的高考復習資料，該怎麼“名正言順”地拿出來用。
直接變出來肯定不行，會把人嚇死。
必須得有一個合理的來源。
一個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來源。
她坐在院子裏，看似在傷心發呆，實際上大腦在飛速運轉。
有了！
一個人的身影，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顧淮安！
這個軍區大院裏最根正苗紅、家世背景最深不可測的男人！
由他來當這個“救兵”，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打定主意，沈瑤開始等待時機。
她知道，顧淮安每天傍晚都會從訓練場回來，而且有很大幾率會路過她家門口。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大院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沈瑤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坐在小板凳上，像一尊憂傷的雕像。
終於，那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巷子口。
顧淮安穿着一身軍綠色的常服，步伐沉穩，目不斜視。
當他路過沈家門口時，目光還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不像往日那般懶散愜意，而是渾身都籠罩着一股濃濃的悲傷和無助。
那副樣子，讓他心裏莫名地一揪。
鬼使神差地，他邁開腿，走進了沈家的院子。
“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關切。
沈瑤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受了驚的小兔子，看到他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又低下了頭。
這副欲言又止、委屈至極的模樣，更是勾起了顧淮安的好奇心和……保護欲。
“有困難，就說出來。”顧淮安皺起了眉。
“我們是軍人，幫助人民群衆是應該的。”
沈瑤這才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用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他。
“我想……我想試着考大學。”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幾本舊課本，今天不小心……被我妹妹弄壞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帶上了幾分哽咽。
“我……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書了……我爸說，下個星期就要考試了……考不過，我就得下鄉了……”
她把自己的無助和委屈，恰到好處地展現在他面前。
顧淮安靜靜地聽着，眉頭越皺越緊。
考大學？
這個懶洋洋的、仿佛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女孩，竟然有這樣的志向？
這和他對她的認知，產生了巨大的割裂。
但不可否認，追求知識，向上進步，這是一種非常積極、非常值得肯定的思想。
他那顆被唯物主義思想武裝到牙齒的心，第一次對一個女孩，產生了名爲“欣賞”的情緒。
再看到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他心裏那點莫名的保護欲，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追求進步，是好事。”
他看着她，語氣嚴肅而鄭重。
“因爲這點困難就放棄，不是革命青年該有的作風。”
他頓了頓，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你在這裏等着。”
說完，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邁開長腿，快步離去。
沈瑤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裏懸着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接下來的一天，沈瑤過得異常“平靜”。
她沒有再去看書，因爲已經沒書可看。
她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院子裏發呆，或者躺在床上睡覺。
這在王秀蘭和沈梅看來，是徹底放棄抵抗，自暴自棄了。
沈梅的心情好到了極點，幹活都帶着風，嘴裏還哼着小曲。
她仿佛已經看到，一個星期後，沈瑤灰溜溜地被送上開往農村的火車，而自己，則留在城裏，一步步實現自己的人生規劃。
直到第二天傍晚。
顧淮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沈家院門口。
這一次，他的手上，抱着厚厚的一摞書。
那些書，用牛皮紙包着，包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他徑直走到坐在院子裏的沈瑤面前，將那摞書穩穩地放在了她身旁的小石桌上。
“拿着。”
沈瑤抬起頭，故作驚訝地看着那摞書。
她伸手解開牛皮紙，露出了裏面的真容。
那是一整套，從初中到高中的全科課本。
《數學》、《物理》、《化學》、《語文》……
每一本都保存得極好，紙張雖然泛黃，但平平整整，沒有一絲破損和折角。
這哪裏是舊書，分明就是珍藏品！
在知識斷層的這個年代，這樣一套完整的、沒有被塗抹破壞過的舊教材，其價值，不亞於黃金！
“這……這太貴重了……”沈瑤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震撼了。
她知道顧淮安有本事，但沒想到他本事這麼大。
“書是用來學習的，不是用來看的。”
顧淮安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絲鼓勵。
“好好學。”
“別浪費了。”
說完，他依舊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幹脆利落地離開。
沈瑤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書，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真是個好人。
而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剛從廚房裏走出來的沈梅的眼中。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石桌上那摞嶄新的、她做夢都想得到的課本，又看了看門口顧淮安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一股混雜着嫉妒、震驚、憤怒和不甘的復雜情緒，猛地沖上了她的頭頂。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幫沈瑤？！
還給了她這麼好的書！
沈梅的臉，瞬間氣得比院子裏的苦瓜還要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