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楚寒指尖還壓在雪地上那道淺痕邊緣，掌心殘留的真元波動已近乎消散。他沒動，肩頭的幼童呼吸平穩，體溫透過粗麻衣料滲入他的頸側。殘劍插在身前，劍柄微顫，裂痕中銀光一閃即逝，與孩子後頸月牙胎記的微熱遙相呼應。
火種在丹田內緩緩旋轉，將雪層下的痕跡重新梳理。那人不是逃，也不是藏，而是以極細的真元在冰晶間刻下斷續的節點，像一條隱線，牽引着某種必然的走向。
“走。”楚寒起身，將孩子背在身後，殘劍收入掌中。劍身忽然震顫，劍尖自行抬離地面三寸，指向東北方斷崖邊緣。
他邁步。
每百步，火種便輕跳一次，如同應和着地下埋藏的節奏。雪地表面無異，但三寸之下，冰晶排列成環狀紋路，每一環都與他體內戰意真核的波動頻率相合。昨夜連殺三人時凝聚的戰意，此刻竟成了追蹤的鑰匙。
殘劍越行越急，劍尖劃開積雪，犁出一道深溝。楚寒腳步未停，右臂虎紋隨呼吸明滅，感知着前方逐漸凝聚的劍意——不是殺意，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沉寂已久的鋒芒，蟄伏於風雪深處。
天光初亮時，溝壑盡頭現出一間茅廬。
七柄鐵劍插在門前雪地，呈北鬥之形。楚寒剛踏入陣中，鐵劍齊鳴，劍氣自地底竄出，如銀蛇纏身。他右臂一震，火種將戰意真核逼至指尖，殘劍血紋亮起，迎上那股無形壓迫。
劍氣觸及殘劍的瞬間，忽然偏轉，順着劍身滑向劍柄，竟直沖背上的幼童。孩子後頸胎記驟然發燙，一層薄如蟬翼的月華自皮膚下浮現，劍氣觸之即潰。
茅屋木門無聲開啓。
灰袍男子立於門內，左臉疤痕泛紫，袖口暗月紋路與幼童衣襟如出一轍。他背後懸着一柄斷劍，劍柄纏着九道玄鐵鏈，此刻寸寸崩裂。
“放下孩子。”他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這不是你該扛的因果。”
楚寒未動，殘劍橫於胸前。肩頭的孩子忽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輪虛影般的月輪。風無痕的斷劍猛然震顫，發出低沉龍吟。
“你引我來此。”楚寒開口，聲音冷如寒鐵。
“是它引你。”風無痕抬手，指向殘劍，“九霄殘經，半卷在人，半卷在劍。你掌中這柄，是當年被斬落的第九式載體。”
殘劍嗡鳴，裂痕中銀光暴漲，竟自行離手，懸於半空。風無痕目光一凝，斷劍脫鞘三寸，劍氣直指殘劍核心。
“劍經殘缺，心訣不在紙上。”他緩緩道，“你昨夜連殺三人，劍出無滯，卻始終差了一寸——那一寸，是劍未出時，心先怯了。”
楚寒瞳孔微縮。
昨夜廟中，他確曾在女殺手躍上屋頂時，右臂虎紋有過刹那遲滯。那時火種預警，他卻因左腿舊傷未愈，下意識避開了正面交鋒。
“劍道，不在殺多少人。”風無痕踏前一步，斷劍點向楚寒眉心，“而在斬出那一劍時，是否無悔。”
劍尖未至，楚寒已覺眉心血流凝滯。火種瘋狂運轉，戰意真核自丹田涌上雙目，竟在識海中映出風無痕的劍路——三十七種變化，皆始於“斬情”一式。
“你懂九霄劍經。”楚寒低聲道。
“我不但懂。”風無痕收回劍，“我還敗過。”
他猛然揮袖，漫天積雪被劍氣撕裂，化作三千片冰刃，如雨落下。楚寒舉劍格擋，火種預警每一片的軌跡，卻在第三十七片時失察——那片雪刃在觸及殘劍前凝成冰晶，內裏浮現出半頁泛黃紙頁，墨跡殘缺，正是《九霄劍經》第九式心訣。
殘劍震顫，主動迎上冰晶。紙頁觸劍即燃，化作灰燼，卻有一道劍意烙入楚寒識海。
“劍出無悔。”風無痕聲音低沉，“但你的心，在斬之前，已先認了退路。”
楚寒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此時，劍廬周圍三百棵老鬆同時震顫，枯葉如刀，自枝頭齊齊脫落。風無痕斷劍輕揮，落葉隨劍氣流轉，組成一座無形劍陣。
第一片落葉襲來，楚寒以殘劍格擋，戰意真核化作赤金護罩。落葉觸及護罩的刹那，竟自行調轉方向，反刺葉脈——正是他昨夜在廟中用過的“回風返刃”。
“這招......”楚寒瞳孔一縮。
“九霄第九式，斬情。”風無痕扯開衣襟，心口赫然一道月牙形胎記，與幼童頸側如出一轍，“此式不斬敵，斬的是執念。你缺的，不是招，是心脈三寸。”
話音未落，三片最鋒利的落葉驟然加速，直取楚寒掌心。他欲閃避，右臂虎紋卻猛然發燙，身體本能抬手迎擊。落葉劃破皮肉，三道血痕浮現。
火種瞬間震動，將血液中某種氣息抽取凝聚——正是昨夜女殺手死亡時，殘劍裂痕中閃過的銀光。那光與血融合，化作一縷銀線，逆流而上，沒入殘劍。
“原來如此。”楚寒低頭，看着掌心血痕，“劍經不全，是因爲心訣需以血爲引。”
風無痕未答，只抬手再引劍陣。三千落葉再度騰空，這一次，直指背上的幼童咽喉。
楚寒動了。
殘劍脫手飛出，自動護在孩子身前。劍身裂痕中銀光暴漲，與幼童胎記釋放的月華交織，投射於雪地——一幅完整的九霄劍陣圖緩緩浮現，缺失的心訣部分，竟以血紋補全。
風無痕的斷劍發出龍吟，自動飛起，懸於陣圖上方。劍身浮現出與殘劍相同的血紋，兩劍共鳴，劍陣圖中浮現出一行小字：
“心訣不在經，而在斬出那一劍時，是否願以命相抵。”
楚寒伸手握住殘劍，劍身溫熱，裂痕中銀光流轉不息。他抬頭看向風無痕：“你爲何幫我？”
風無痕未答，忽然咳出一口黑血。左臉雷劫疤痕泛起紫黑，九幽魔氣自皮下滲出。他踉蹌後退，劍廬地面轟然裂開，露出一口幽深古井，井壁刻滿封印符文，正被魔氣侵蝕。
“當年我因一念之差，放走了幽冥殿主。”他聲音沙啞，“如今，這口井鎮壓的，是九幽魔井的支脈。”
楚寒火種瘋狂預警，幼童胎記卻釋放出更強月華，將魔氣壓回井底。風無痕的斷劍自動飛入井中，插在井口，劍柄浮現出月牙印記，與幼童胎記遙相呼應。
“帶着他去中州。”風無痕將半卷《九霄劍經》按在楚寒胸口，經文觸體即融，化作一道劍紋烙入皮肉，“真正的考驗，不在劍......”
話未說完，寒風驟起，整座劍廬瞬間結冰。楚寒抱起幼童，一拳轟向冰層。冰殼炸裂，他沖出刹那，回頭望去——風無痕已化作冰雕，斷劍插在魔井之上，劍柄月牙印記與井中魔氣激烈對抗。
雪地上，三行血字正被新雪覆蓋：
“月神現，九霄全”
“戰心燃，天路開”
“劍指處，即歸途”
楚寒站在雪中，殘劍橫於臂前，劍身裂痕中銀光流轉，仿佛有生命般搏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