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箭投罷。
銅壺兩側的壺耳,各插着五支羽箭,整整齊齊,像兩只開屏的孔雀尾。
而寬大的壺口裏,空空如也。
趙明軒站在那裏,臉色精彩紛呈。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引以爲傲的投壺技巧,在對方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那屈辱的賭注。
繞着醉仙樓爬,學狗叫……
他趙明軒的臉,今天就要丟盡了!
“趙公子。”
“不過是朋友間玩樂,何必當真。”虞林緩步走回桌邊,拿起那杯趙明軒先前爲他倒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這賭注,我看就算了吧。”
趙明軒猛地一怔,他……他不追究了?
謝景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聽見沒?我表弟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這群土包子計較!”
“虞……虞林兄弟……”
“我……我們……”
“不打不相識。”虞林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若各位當我是朋友,這賭注,就換成罰酒三杯,如何?”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趙明軒看着虞林,眼中的震驚,漸漸變成了感激和敬佩。
他本以爲今日必然要受盡屈辱,沒想到對方竟如此輕易地就給了他一個天大的台階下。
這份氣度,這份胸襟……
他趙明軒,自愧不如!
“好!”趙明軒拿起酒壺,二話不說,就給自己滿滿地斟酒!
“我趙明軒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得罪,還望虞林兄弟海涵!這三杯,我幹了!”
話音剛落,他便仰起頭,咕咚咕咚,連幹三杯烈酒。
喝完,他重重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痛快!”
“虞林兄弟!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趙明軒的兄弟!在小春城,誰敢對你不敬,就是跟我趙明軒過不去!”
其餘幾個公子哥見狀,一個個搶着上前自罰三杯,嘴裏的奉承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虞林兄弟豪氣!”
“是我等先前小人之心了!”
“來來來,今日定要與虞林兄弟不醉不歸!”
方才的劍拔弩張,仿佛從未發生過。
謝景行看着被衆人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虞林,心裏那股得意勁別提了。
看!這就是我表弟!
酒過三巡,便有人提議玩飛花令。
“今日有幸,就以‘月’爲令,如何?”
“好!”
趙明軒第一個開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輪到他下家,那人想了想:“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一圈下來,輪到了虞林。
他端着酒杯,略一思忖,便輕聲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衆人紛紛叫好。
遊戲繼續。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幾輪下來,已經有人抓耳撓腮,面露難色了。
可虞林卻始終應對自如,從“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到“秦時明月漢時關”,再到“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他隨口拈來的詩句,信手捏來,或豪邁,或婉約,或蒼涼。
作詩,他未必比得過古人。
可飛花令這種考驗記憶力的遊戲……
他腦子裏裝着的,是另一個世界上下五千年的龐大文庫。
他可是考上清北的卷王啊!
沒想到,那些曾經代表着痛苦和壓力的東西,換了個時空,竟成了炫技的資本。
衆人驚訝,這……這哪裏是傳聞中那個不學無術的草包?
京城裏那些人,到底是眼瞎還是心盲,才會把如此人物,說成是又蠢又傻的廢物?
酒意上頭,趙明軒終於還是沒忍住,湊到虞林身邊,壓低了聲音問:“虞林兄弟,恕我多嘴……京城那些傳聞,究竟是……”
虞林聞言,只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神裏帶着幾分醉意,也帶着幾分無人能懂的滄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簡簡單單八個字,卻仿佛蘊含了萬千委屈和無奈。
“兄弟,你放心!”趙明軒重重地拍了拍虞林的肩膀,
“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們這幫兄弟在,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這一場酒,直喝到月上中天。
雅間裏橫七豎八,倒了一片。
虞林也被灌了不少,他酒量本就一般,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走…………回家!”謝景行也喝得舌頭都大了,他踉踉蹌蹌地架起虞林,沖着外面吼,“結賬!”
兩人互相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醉仙樓。
剛一出門,涼風便撲面而來,讓兩人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不知何時,外面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夜雨中的街道,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反射着燈籠昏黃的光。
一輛黑色的馬車,正停在醉仙樓門口的屋檐下,與這雨夜融爲一體。
車夫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跳下車,恭敬地躬身行禮:“二公子,虞公子。”
“我哥讓你來的?”謝景行打了個酒嗝問。
車夫還沒來得及回話,那緊閉的車簾,便被人從裏面一把掀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口。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如鬆,面容冷峻,不是謝臨洲又是誰?
他先是掃了一眼醉得東倒西歪的趙明軒等人,最後,看着被謝景行架着的虞林。
當看到虞林那張因醉酒而泛着不正常潮紅的臉時,謝臨洲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從馬車上走下,雨絲落在他肩頭,
“謝景行。”
“你長本事了。”
“敢帶他來這種地方喝花酒了?”
謝臨洲一步跨過來,彎下腰,手臂穿過虞林的膝彎和後背,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虞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下意識地往那溫暖的胸膛裏縮了縮,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蹭了蹭,便又閉上了眼睛。
謝臨洲抱着人的動作一僵。
懷裏的人很輕,比他想象中還要輕得多。
隔着幾層衣料,他幾乎能感覺到那纖細的骨骼。
他低頭,看着在自己懷裏睡得安穩的少年,那張精致的臉上毫無防備。
謝臨洲周身的寒氣,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