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漸息,指尖下的金屬檸檬歸於冰冷,只殘留着一種深入骨髓的、低頻率震蕩後的麻木感。蘇縈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耳畔依舊回蕩着那撕裂靈魂的恐怖共鳴,心髒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意識如同沉船後被打撈起的碎片,艱難地拼湊。她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繼而聚焦在眼前冰冷的地面上。
散落的鐵屑和焊錫碎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在地面勾勒出幾道蜿蜒、扭曲的痕跡。那不是雜亂無章,而是一種刻意爲之的、帶着金屬冰冷質感的指向——一道扭曲掙扎的聲波紋路,如同被痛苦烙印下的求救信號,從她倒下的位置,一路延伸、扭曲,最終指向那扇被狂暴力量洞穿的修車行鐵門!
鐵門扭曲變形,門軸斷裂,一個猙獰的、邊緣帶着熔融痕跡的破洞赫然其上!洞口的鐵皮被高溫灼燒得卷曲發藍,散發着刺鼻的金屬電離氣息。那是焊槍的“筆跡”!是他留下的、通往煉獄的指路牌!
“铖哥——!”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緊了心髒,比那低頻聲波更令人窒息!蘇縈失聲尖叫,聲音嘶啞破碎。她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嶄新的亮銀色金屬盒,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指尖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死死攥住了盒中那顆冰冷沉重的聲波檸檬!圓潤的金屬外殼緊貼掌心,核心那些細微的螺旋紋路仿佛在無聲地搏動。
沒有時間猶豫!她甚至來不及站直身體,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沖向那扇破敗的鐵門,從那猙獰的破洞中猛地鑽了出去!
門外,梧桐街午後的喧囂如同一鍋煮沸的雜燴兜頭澆下。刺眼的陽光、渾濁的汽車尾氣、鼎沸的人聲、小販的叫賣……無數混亂的聲浪瞬間將她淹沒。蘇縈像一枚被投入激流的小石子,瞬間被裹挾進洶涌的人潮車流。她舉目四望,視線所及只有攢動的人頭和冰冷的鋼鐵車殼,哪裏還有那個沾滿油污的高大身影?哪裏還有那沉重焊槍拖曳的刺耳刮擦?
巨大的茫然和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吞沒。怎麼辦?去哪裏找?他會闖下滔天大禍的!他會……她不敢想下去,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絕望的瞬間,掌心中緊握的那顆聲波檸檬,毫無預兆地微微一震!
嗡……
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如同沉睡的心髒被強行注入了一絲電流!一股微弱卻奇異的震顫感順着掌心神經,瞬間竄上她的手臂!那震顫帶着一種獨特的、冰冷的頻率,仿佛在無聲地呼喚,在共鳴!
蘇縈渾身劇震!她猛地低頭看向掌心。那顆亮銀的金屬檸檬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核心的螺旋紋路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將檸檬更緊地按在掌心,仿佛要將自己與這冰冷的信物融爲一體。
她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忽略周遭震耳欲聾的噪音,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掌心那一點。她試探性地、踉蹌着朝人流相對稀疏的左側邁出一步。
嗡……
掌心的震顫感依舊微弱,但頻率……似乎穩定了一瞬?
她停住腳步,如同迷途的旅人感應着無形的磁極,猛地轉向右側!
嗡!
這一次,震顫陡然加劇!如同被撥動的琴弦,清晰地在她神經末梢彈響!一股微弱卻明確的牽引力,順着那震顫的方向傳來!
是這邊!
蘇縈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沖破喉嚨!她沒有絲毫猶豫,如同離弦之箭,朝着震顫指引的方向猛地沖了出去!她逆着人流,纖細的身影在人潮的縫隙中笨拙而拼命地穿梭、閃避,帆布鞋踩過積水的小坑,濺起渾濁的水花。她的世界裏只剩下掌心的震顫和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的無聲召喚!那顆冰冷的金屬檸檬,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燈塔,唯一的浮木!
震顫的指引將她帶離了喧囂的梧桐街主街,拐進一條狹窄、堆滿雜物和垃圾桶的後巷。巷子深處,光線陡然昏暗,彌漫着一股垃圾腐爛的酸臭和機油揮發的刺鼻氣味。死寂如同粘稠的淤泥,沉甸甸地壓下來,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
嗡——!
掌心的震顫驟然變得劇烈而急促!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瘋狂地嗡鳴、震動!那冰冷的金屬外殼甚至開始微微發熱,核心的螺旋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亮起了一圈極其微弱的、幽藍的光暈!
蘇縈猛地刹住腳步,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驚恐地睜大眼睛,循着掌心檸檬瘋狂震顫的方向望去——
巷子盡頭,一處被廢棄工廠高大圍牆陰影徹底吞噬的死角!子書铖高大的身影如同從地獄熔爐中走出的修羅,矗立在絕對的昏暗之中!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T恤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着賁張起伏的、如同鋼鐵澆鑄的背肌,勾勒出每一塊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輪廓。汗珠如同小溪,沿着他古銅色的脖頸和賁張的手臂不斷滾落,砸在地上洇開深色的水痕。那只纏着嶄新白色醫用膠布的手,此刻如同燒紅的鐵鉗,死死攥着那把沉重黝黑的焊槍手柄!焊槍粗糲的槍管在昏暗中閃爍着死亡的幽光!
而他的對面,三個穿着深色連帽衫、面目模糊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圍成一個半圓!他們手中,各自端着一個造型奇特、閃爍着幽綠指示燈的黑色方匣!方匣前端,探出幾根細長的、如同昆蟲口器般的金屬探頭,正無聲地對準了子書铖!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瀝青,充滿了無形的、令人頭皮發炸的能量場!一種低沉到超越人耳極限、卻讓蘇縈五髒六腑都開始翻江倒海的次聲波嗡鳴,正從那三個黑色方匣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腦髓!巷子兩側斑駁牆壁上鬆動的牆皮,在這無形的聲浪沖擊下,簌簌剝落!
“呃……啊——!” 子書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痛苦嘶吼!那嘶吼幹澀破碎,帶着撕裂聲帶的血腥氣!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深褐色的眼眸瞬間被猩紅的血絲覆蓋,額角青筋暴凸如同扭曲的蚯蚓!那狂暴的次聲波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正在瘋狂地撕扯、揉捏他剛剛開始艱難重塑的聲帶!
“目標聲帶頻率鎖定中……幹擾模式最大化……準備采集‘破壁’聲紋……” 一個穿着灰色風衣、戴着金絲眼鏡、氣質陰鷙的男人(顯然是小頭目)站在稍遠處,手中拿着一個更大的、如同平板電腦般的設備,屏幕幽藍的光映着他毫無表情的臉,冰冷地發出指令。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毒蛇的信子,精準地鑽進蘇縈的耳膜!
他們要偷他的聲音!要偷走他昨夜用生命喊出的“縈縈”!要偷走他剛剛艱難說出的“蘇縈泡的茶”!要偷走他所有痛苦的掙扎和微弱的新生!
“不——!!!”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怒火混雜着撕心裂肺的心疼,瞬間沖垮了蘇縈所有的恐懼!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藏身的陰影裏猛地沖了出來!她完全無視了那足以撕裂內髒的次聲波沖擊,無視了那三個黑洞洞的聲波武器探頭,眼中只有那個在無聲聲浪中痛苦掙扎的身影!
“铖哥——!!” 她嘶聲尖叫,聲音被恐怖的聲壓扭曲變形,卻帶着不顧一切的決絕!她像一枚炮彈,狠狠撞向離她最近的那個持着黑色方匣的連帽衫男人!
那男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中的聲波方匣瞬間偏移了方向!指向子書铖的那道無形聲壓驟然一鬆!
就在這一線生機出現的刹那!
如同被禁錮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子書铖猩紅的眼眸猛地爆射出駭人的凶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暴怒、所有被壓抑的毀滅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呃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如同金屬被強行撕裂的狂暴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開!他沾滿油污、纏着膠布的手臂肌肉瞬間賁張如怒龍!沉重的焊槍被他單手掄起,帶着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化作一道燃燒着地獄火焰的黑色雷霆!
“滋啦——!!!”
焊槍幽藍刺眼的電弧如同憤怒的狂龍,在昏暗的死巷中驟然爆裂!那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槍尖精準無比、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捅向那個被蘇縈撞偏了武器的連帽衫男人手中的黑色方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被瞬間熔穿又急速冷卻的刺耳銳響!焊槍狂暴的幽藍電弧如同貪婪的毒蛇,瞬間纏繞、吞噬了那個精密的黑色方匣!特種合金的外殼在數千度的高溫下如同黃油般熔融、塌陷!內部復雜的電子元件在電弧的蹂躪下爆出刺眼的電火花,發出“噼啪”的哀鳴!一股刺鼻的焦糊塑料和臭氧混合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
那個連帽衫男人發出淒厲的慘叫,握着方匣的手被傳導的高溫灼傷,冒起青煙!他像被燙到的野獸般猛地甩開手,那已經變成一團扭曲廢鐵的聲波武器“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幽綠的指示燈瘋狂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一擊得手,子書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風暴席卷全身!他如同被激怒的遠古凶獸,沾滿油污的工裝靴狠狠踏前一步,水泥地面仿佛都爲之震顫!沉重的焊槍帶着死亡的軌跡,劃破粘稠的空氣,帶着復仇的烈焰,悍然橫掃向另一個驚駭欲絕的連帽衫男人!
“攔住他!采集剩餘聲紋!!” 風衣眼鏡男(頭目)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靜,帶着氣急敗壞的尖銳!他手中的平板設備屏幕幽光狂閃,顯然在瘋狂操作。
剩下的兩個連帽衫男人如夢初醒,驚駭之下,手中的聲波方匣幽綠的指示燈瞬間亮到極致!更加狂暴、更加集中的次聲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轟向子書铖!空氣被壓縮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嗬——!” 子書铖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彈性的巨牆!他高大如山的身軀劇烈地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脖頸的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嘴角竟溢出一絲刺目的鮮紅!那狂暴的次聲波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直接刺入他正在艱難重塑的聲帶深處!巨大的痛苦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手中的焊槍都差點脫手!
“铖哥!” 蘇縈看得心膽俱裂!巨大的恐懼和心疼如同冰錐刺穿心髒!她看到那兩個黑洞洞的聲波探頭如同毒蛇般死死鎖定了他,看到風衣眼鏡男手中平板幽藍的屏幕上,代表着聲紋采集的進度條正在瘋狂跳動!
他們要得逞了!他們要偷走他最珍貴的聲音!偷走他剛剛艱難獲得的新生!
不!絕不!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力量,混雜着檸檬的酸澀與蜂蜜的決絕甜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裏轟然爆發!她猛地低下頭,目光死死鎖在掌中那顆瘋狂震顫、幾乎要掙脫她掌控的亮銀色聲波檸檬上!核心的螺旋紋路幽光閃爍,如同瀕臨爆發的星辰!
沒有思考!只有本能!只有孤注一擲!
蘇縈用盡全身的力氣,高高揚起手臂!她不是要砸向敵人,而是要將這顆承載着他生命烙印、承載着他昨夜無聲承諾的金屬信物,如同投擲一顆凝聚了所有愛與守護的炮彈,狠狠砸向子書铖腳下那片冰冷的水泥地!
“铖哥——接住!!!” 她用盡生命的力量嘶喊,聲音被次聲波扭曲得不成樣子!
亮銀色的金屬檸檬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翻滾着,核心的螺旋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拉出一道幽藍的殘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子書铖布滿血絲的深褐色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向他飛來的、冰冷的銀色光芒!那是他的烙印!是他的聲音!是他昨夜無聲的承諾!
“呃啊——!”
一聲更加狂暴、更加決絕的嘶吼從他撕裂的喉嚨深處炸開!那吼聲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而是混雜了不顧一切的瘋狂、孤注一擲的守護和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對某個名字的終極呼喚!他猛地掙脫了部分次聲波的鉗制,如同掙脫了最後一道枷鎖的狂龍!
沾滿油污和汗水的、纏着白色膠布的大手,帶着一種超越極限的精準和力量,如同鐵鉗般,在金屬檸檬即將觸地的瞬間,於半空中狠狠攫住了它!
冰冷的金屬外殼緊貼着他滾燙灼熱的掌心!就在觸碰發生的刹那——
嗡!!!!!!!!
一股比在修車行裏恐怖十倍、百倍的低沉轟鳴,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被徹底激怒,以那顆被攫住的聲波檸檬爲核心,轟然炸裂!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共鳴!那聲波仿佛擁有了生命,擁有了意志!它不再是混亂的沖擊,而是凝聚成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水銀般沉重粘稠的、扭曲着螺旋紋路的銀灰色聲浪!那聲浪如同咆哮的怒濤,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瞬間向四周狂暴地擴散!
空氣被瞬間抽幹!無形的壓力如同萬仞山嶽轟然壓下!
“噗——!” “噗——!”
那兩個正全力催動聲波方匣的連帽衫男人首當其沖!如同被無形的攻城錘正面轟中!手中的黑色方匣瞬間爆出刺眼的電火花,幽綠的指示燈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像破敗的麻袋般被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在巷子兩側斑駁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隨即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生死不知!
風衣眼鏡男手中的平板設備屏幕“啪”地一聲爆裂開來!幽藍的碎片四濺!他如遭雷擊,身體劇烈一晃,金絲眼鏡滑落鼻梁,露出一雙寫滿驚駭欲絕的眼睛!他踉蹌着後退,試圖穩住身形,卻感覺自己的內髒仿佛都被那恐怖的聲浪碾碎、移位!一股腥甜直沖喉頭!
而聲浪的核心,目標無比清晰——鎖定了他!
“不……不可能!這……這是什麼……” 風衣眼鏡男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他驚恐地看着那股扭曲着螺旋紋路的銀灰色聲浪如同擁有生命般,無視了物理距離,瞬間撲至眼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子書铖沾滿油污、纏着膠布、緊握着那顆如同小型太陽般瘋狂嗡鳴震顫的聲波檸檬的手,猛地抬了起來!他的動作帶着一種神祇裁決般的沉重與精準!那雙深褐色的、此刻燃燒着熔岩般暴怒與毀滅火焰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風衣眼鏡男!
他沾着油污和血漬的薄唇,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張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熔岩深處、從撕裂的靈魂中硬生生碾磨出來,裹挾着檸檬的酸澀清冽與鐵鏽的腥甜血氣,帶着一種宣告世界終結般的恐怖力量:
“誰——允——許——你——動——她——?!”
“她”字出口的瞬間,仿佛一個無形的開關被徹底按下!
緊握在他掌心的那顆聲波檸檬,核心的螺旋紋路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幽藍光芒!那凝聚的、咆哮的銀灰色螺旋聲浪,如同被注入了最終的毀滅指令,速度瞬間飆升到極致!帶着撕裂空間的尖嘯,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銀色閃電,狠狠轟向風衣眼鏡男的胸膛!
“轟——!!!”
沒有物理意義上的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髒停跳的、仿佛空間本身被強行撕裂的巨響!
風衣眼鏡男的身體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達萬鈞的巨錘正面砸中!他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規律的、詭異的角度,被那股純粹由毀滅性聲波構成的巨力狠狠摜飛出去!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令人絕望的拋物線,如同破敗的玩偶,越過巷子盡頭那堵高大的廢棄工廠圍牆!
咚!!!
圍牆外傳來一聲沉重得令人牙酸的、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隨即,死一般的寂靜!
巷子裏,那恐怖的、如同巨神咆哮般的嗡鳴聲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空氣重新流動,帶着濃烈的焦糊味、臭氧的微腥和……淡淡的血腥氣。
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
蘇縈癱軟在地,渾身脫力,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她劇烈地喘息着,耳朵裏依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沖撞,幾乎要碎裂開來。她艱難地抬起頭,目光穿過彌漫的灰塵和刺鼻的硝煙(無形的聲波硝煙),死死地鎖向巷子盡頭那個依舊矗立的身影。
子書铖高大的背影如同燒紅的烙鐵,在昏暗的光線下蒸騰着驚人的熱量和濃烈的血腥殺氣。汗水浸透的T恤緊貼着他賁張起伏、如同鋼澆鐵鑄的背肌,勾勒出每一塊充滿力量感的肌肉輪廓,劇烈地起伏着。汗水混着嘴角溢出的那抹刺目鮮紅,沿着他冷硬的下頜線不斷滴落,砸在腳下沾滿油污和灰塵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令人心悸的梅花。
他那只纏着嶄新白色醫用膠布的手,依舊死死地、如同焊死般緊握着那顆亮銀色的聲波檸檬。膠布邊緣已經被油污、汗水和……他掌心用力過度而再次崩裂滲出的鮮血徹底染紅、浸透,變成了一種刺眼的暗褐色。金屬檸檬冰冷的外殼緊貼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核心的螺旋紋路幽光黯淡下去,如同耗盡了所有能量的星辰。
他微微佝僂着背,仿佛支撐着整個世界的重量,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帶着破舊風箱般的嘶啞和濃重的血腥氣。那把沉重黝黑的焊槍,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腳邊,槍管依舊散發着灼人的餘溫,在冰冷的地面上蒸騰起嫋嫋白煙。
“铖……铖哥……” 蘇縈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濃重的哭腔和無法言喻的心疼。她掙扎着想爬起來,雙腿卻軟得如同面條。
子書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動作帶着一種巨大的消耗後的遲滯,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當他的臉完全轉過來時,蘇縈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張向來冷硬如鑿、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布滿了汗水和……刺目的血污。額角被飛濺的碎石或金屬碎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深紅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水,正沿着眉骨和顴骨蜿蜒滑落,流過他沾滿油污的臉頰,最後滴落。深褐色的眼眸裏,翻涌的暴怒和猩紅尚未完全褪去,如同風暴過後的海面,殘留着驚濤駭浪的餘威。但那片暴戾的海洋深處,此刻卻清晰地倒映着她驚恐而蒼白的臉,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脆弱。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同最沉重的探針,將她從頭到腳仔細地、一寸寸地掃描了一遍,確認她的完好無損。那眼神裏的專注,帶着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貪婪的後怕。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自己那只緊握着聲波檸檬、血肉模糊的手上。沾滿血污和油漬的、纏着破爛膠布的拇指指腹,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遲鈍,在那冰冷光滑的金屬檸檬外殼上,極其緩慢地、用力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確認它的存在,確認昨夜那句無聲的承諾,經歷了這場煉獄般的聲波風暴後,依舊烙印在這冰冷的金屬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結只是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緊抿的薄唇微微翕動,最終只艱難地擠出幾個嘶啞破碎、帶着濃重血腥氣的氣音:“嗬……呃……”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山嶽,帶着濃烈的機油味、汗味、血腥味和那聲波檸檬冰冷的金屬氣息,朝着蘇縈的方向,沉重地、毫無預兆地傾倒下來!
“铖哥——!!!”
蘇縈魂飛魄散!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接住他轟然倒塌的巨大身軀!
砰!
沉重的撞擊力讓她眼前一黑,兩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冰冷肮髒的水泥地上!子書铖滾燙而沉重的身體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地壓在她身上,濃烈的男性氣息混合着汗味、血腥味、機油味和聲波檸檬冰冷的金屬味道,瞬間將她徹底淹沒!他灼熱的呼吸帶着濃重的血腥氣,沉重地噴在她的頸窩裏。
“铖哥!铖哥你醒醒!別嚇我!!” 蘇縈的聲音帶着絕望的哭腔,雙手慌亂地撫摸着他汗溼滾燙的臉頰,拍打着他的背脊。觸手一片粘膩——是汗,是油污,更是溫熱的、不斷滲出的鮮血!他額角的傷口,他崩裂的手掌……
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纏緊了她的心髒!她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的帆布包,指尖抖得厲害,終於摸到了那個小小的、裝着檸檬糖的玻璃罐!她用力擰開蓋子,也顧不上剝糖紙,直接用沾着血污和灰塵的手指,拈出一顆裹着細砂糖粒的金黃檸檬糖!
她顫抖着手,將那顆沾着血漬的糖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孤注一擲的祈求,用力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子書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瓣之間!
“吃糖!铖哥!咬糖!快咬糖!” 她帶着哭腔命令,淚水混合着汗水、血水和灰塵,在她蒼白的臉上肆意流淌。
也許是那熟悉的、裹挾着強烈酸與甜的檸檬氣息刺激了神經,也許是糖果堅硬的棱角硌痛了唇齒。子書铖緊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濃密如鴉羽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緩緩聚焦,帶着一種剛從地獄歸來的迷茫和深不見底的疲憊。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清晰地映出蘇縈淚流滿面、寫滿驚恐與心疼的臉龐。她的臉上沾着他的血,他的汗,狼狽不堪,那雙清澈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暴風雨後夜空中唯一的星辰。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緊緊按在自己唇邊、那顆沾着血污的檸檬糖上。又緩緩抬起,看向她那雙同樣沾滿血污、微微顫抖的手。
一種極其陌生的、溫熱的、幾乎要將靈魂都融化的酸澀洪流,毫無預兆地從心口那個沉寂的位置洶涌奔流而出,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這洪流沖垮了暴戾的餘燼,沖垮了撕裂的痛楚,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柔軟。
他沾着血污和油漬的、纏着破爛膠布的手指,極其艱難地、帶着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小心翼翼的顫抖,極其緩慢地抬起。那只傷痕累累、沾滿污穢的大手,帶着千鈞的重量,卻異常輕柔地、珍重萬分地,覆上了蘇縈同樣沾滿血污、緊握着檸檬糖、微微顫抖的手背。
粗糙的膠布邊緣刮擦着她細膩的皮膚,帶着鮮血的粘膩和金屬的冰冷。他滾燙的掌心緊貼着她冰涼的手背,灼熱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他微微側過頭,滾燙的、帶着濃重血腥氣的唇瓣,極其輕柔地、如同羽毛拂過般,無比珍重地印在了她沾着血污和淚水的指尖上。
一觸即分。
然後,他深褐色的眼眸沉沉地、牢牢地鎖住她淚水迷蒙的雙眼。沾着血污的薄唇極其緩慢地張開,一個嘶啞、破碎、如同砂輪打磨過生鏽鐵管,卻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生命力量的聲音,帶着檸檬糖的酸澀清甜和他自身如同暖鐵般的灼熱氣息,艱難無比地、一字一頓地碾磨出來:
“縈縈……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