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燈光,永遠白得瘮人。它不似陽光,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無孔不入的審視,照得人心底發慌。空氣裏永遠彌漫着消毒水、藥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在極限邊緣徘徊的微弱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蘇縈蜷在緊挨着病床的硬塑料椅上,背脊硌着冰冷的椅背。身上那件借來的寬大病號服空蕩蕩的,洗去了血污油漬,卻洗不掉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股淡淡的、仿佛已沁入骨髓的機油鐵鏽味——那是屬於他的烙印,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懷裏緊緊抱着那個亮銀色的金屬盒子,蓋子敞開着。裏面是散亂疊放的嫩黃便籤紙,邊緣被反復摩挲得卷曲發毛——“茶要喝完”、“別太累”、“飯要熱”、“修一輩子”……娟秀又執拗的字跡,此刻是支撐她搖搖欲墜世界的唯一支柱。還有那顆陳舊的、帶着歲月油污的金屬檸檬,以及那張畫着聲波和小人的紙片,小人依偎的輪廓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又脆弱。
她的目光幾乎黏在病床上那張沉睡的臉上。
氧氣面罩覆蓋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薄唇。額角的紗布掩蓋了猙獰的傷口,留下蒼白的虛弱。頸部的紗布也包裹着無聲的痛楚。胸口貼着冰冷的電極片,連接着監護儀,屏幕上那條代表心跳的綠色線條微弱而平穩地起伏着,發出單調的“嘀、嘀、嘀”,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手臂上的留置針裏,暗紅的血液混合着透明的藥液,緩慢而固執地流入他青筋虯結的靜脈。那只纏滿厚厚滲血紗布的右手,無力地搭在床邊,指端連着血氧監測夾,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青白。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被冰冷的管線切割、束縛,唯有胸膛隨着呼吸機機械的節奏微微起伏,證明着這具傷痕累累的軀殼裏,依舊有微弱的火種在頑強燃燒。
蘇縈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隔着冰冷的空氣,描摹着他緊閉眼瞼下疲憊的陰影,描摹着他緊抿的、毫無生氣的唇線。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復揉捏,酸澀腫脹。她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
就在這時,那只搭在床邊、纏滿紗布的右手,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
動作微弱得如同蝶翼震顫,卻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瞬間刺穿了蘇縈心中沉重的陰霾!
“铖哥?”她幾乎是屏住呼吸,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帶着巨大的希冀和不敢置信的顫抖,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病床上的人依舊毫無聲息,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回應。
蘇縈的心沉了一下,巨大的失落感襲來。是錯覺嗎?她疲憊地靠回椅背,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記。就在這時——
那只被她放在他完好的左手中、虛虛捏着“茶要喝完”便籤的手指,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再次蜷縮了一下!
這一次,力道清晰無比!那粗糙的、帶着薄繭的指腹,用力地、真實地捏住了那張嫩黃紙片的一角!
“铖哥!”蘇縈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帶倒了腳邊那個金屬盒子!“哐當”一聲,裏面的舊金屬檸檬和便籤紙撒了一地。她顧不上撿,雙手顫抖着撲到床邊,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臉!
他的眼瞼依舊緊閉着,濃密的睫毛在慘白燈光下投下深重的陰影。但是!那緊蹙的、如同刀刻般的眉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舒展開來!
緊接着,氧氣面罩下,那雙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卻帶着一種沖破沉重枷鎖的決絕!
“铖哥!你聽到了對不對?你醒醒!看看我!”蘇縈的聲音帶着哭腔,巨大的驚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堤防。她緊緊抓住他那只捏着便籤的左手,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滴落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仿佛是感應到了這滾燙的淚水和靈魂深處的呼喚,子書铖緊蹙的眉頭又鬆動了一分。覆蓋在氧氣面罩下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了一些。那只被她緊握着的左手,指尖蜷縮的力道更重了,指關節甚至微微泛白,死死攥着那張小小的紙片,仿佛那是連接現實的唯一繩索。
然後,在蘇縈屏息凝神、心髒狂跳的注視下,他那毫無血色的唇線,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帶着千鈞重量的弧度。
如同破開厚重冰層的第一縷微光,帶着檸檬的酸澀清冽與鐵鏽的腥甜血氣,帶着穿越生死界限的疲憊與溫柔,悄然在他冷硬如鑿的唇邊——
暈染開來。
“奇跡!這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跡!”主治醫師查房時,看着監護儀上明顯趨於平穩的各項數據,又翻了翻最新的檢查報告,語氣裏充滿了驚嘆,“神經震蕩的症狀在快速消退!喉部水腫和血腫也吸收得比預期好太多!雖然還在昏迷,但意識層面的活躍度明顯提升了!家屬的喚醒刺激……效果顯著!”他的目光落在蘇縈身上,帶着由衷的贊許和一絲探究。
蘇縈只是疲憊地笑了笑,目光片刻不離病床上那個依舊沉睡的身影。她知道,哪有什麼奇跡。是他用骨子裏的那股蠻牛般的韌勁,硬生生從鬼門關爬了回來,只爲抓住她遞過去的那根寫着“茶要喝完”的稻草。
子書铖被轉入了普通單人病房。陽光終於透過幹淨的玻璃窗灑了進來,帶着暖意。他身上的管線少了許多,氧氣面罩換成了更輕便的鼻氧管。額角和頸部的紗布拆掉了,留下粉紅色的新生疤痕。那只纏着厚厚紗布的右手也換了藥,依舊安靜地擱在身側。
他依舊大部分時間在沉睡,但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深度昏迷。眉頭不再緊鎖,呼吸平穩悠長。偶爾,濃密的睫毛會微微顫動,眼珠在眼皮下輕微地滾動,仿佛在掙扎着對抗無邊的黑暗。每當這時,蘇縈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期待着他下一秒就能睜開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她成了病房裏最固執的影子。
每天清晨,她都會擰開那只熟悉的保溫杯。清冽的檸檬混合着蜂蜜溫潤的甜香,瞬間驅散病房裏消毒水的冰冷氣息。她倒出一小杯溫熱的檸檬茶,用棉籤蘸溼,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潤溼他幹裂的唇瓣。看着他無意識微微翕動嘴唇,汲取那點熟悉的酸甜滋味,蘇縈的心就像被溫熱的檸檬水浸泡着,又酸又軟。
那只亮銀色的金屬盒子被她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裏面除了那些便籤和舊檸檬,還多了一樣東西——那顆在生死關頭被他緊握、內部布滿螺旋紋路的聲波檸檬。此刻,它靜靜躺在柔軟的黑色絨布上,在陽光下閃爍着冰冷而神秘的光澤。蘇縈常常拿起它,冰涼的觸感硌着掌心。她會輕輕將它放在子書铖那只完好的左手上,讓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那光滑微涼的表面。她總覺得,這顆承載着他聲音烙印的信物,能傳遞她的呼喚。
更多的時候,她會像在ICU裏那樣,握着他的左手,指尖輕輕摩挲着他掌心的薄繭和指腹的硬繭——那是機油和扳手長年累月留下的勳章。然後,拿出便籤本和筆,沙沙地寫着新的叮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一遍遍在他耳邊絮語:
“铖哥,今天的茶泡淡了點,怕你嗓子受不了……”
“窗外有棵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像你熔的那些檸檬糖……”
“陳老師上午來過了,說你聲帶恢復的基礎很好,就是神經需要時間……”
“工具櫃……我昨天回去擦了擦,那顆大檸檬……還是很亮……”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着一種近乎催眠的溫柔,像涓涓細流,試圖滲透進他沉睡的意識深處。有時說着說着,聲音會哽咽,她便用力咬住下唇,將臉埋在他微涼的手背上,汲取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存在感。
這天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滿病房。蘇縈剛給子書铖潤過嘴唇,正握着他的手,低聲念着便籤上寫好的話:“铖哥,修車行旁邊那家包子鋪……今天出攤了,還是那麼香,你……” 話音未落,她猛地頓住!
掌心下,他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尖極其清晰地、有力地蜷縮了一下!力道之大,甚至捏痛了她的手指!
蘇縈的心髒瞬間停跳了一拍!她猛地抬頭——
病床上,子書铖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抖着!眼瞼下的眼珠瘋狂滾動!緊抿的薄唇微微張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發出幾聲破碎模糊的“嗬……嗬……”聲!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猛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如同鐵鉗,帶着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和本能!
“铖哥!铖哥你醒了?!”蘇縈失聲尖叫,巨大的驚喜讓她渾身都在顫抖!她顧不上手腕的疼痛,另一只手慌亂地按向呼叫鈴!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的瞬間——
子書铖緊閉的眼瞼,如同被沉重的幕布艱難拉開,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深褐色的眼眸緩緩顯露出來。
那裏面沒有往日的沉靜銳利,也沒有風暴般的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濃霧籠罩的迷茫和虛弱。瞳孔在刺目的陽光下微微收縮,渙散的目光毫無焦點地在天花板上遊移了片刻,仿佛迷失在時空的亂流裏。最終,那茫然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動,如同生鏽的齒輪被強行撬動,帶着巨大的滯澀感,一點一點地、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蘇縈臉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陌生,帶着一種孩童般的懵懂和巨大的困惑。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張布滿淚痕、寫滿驚喜與擔憂的臉龐,試圖從記憶的廢墟中翻找出對應的碎片。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在病房裏回蕩,以及蘇縈擂鼓般的心跳。
他深褐色的眼眸在蘇縈臉上停留了漫長的幾秒鍾。那陌生的、帶着巨大困惑的眼神,像冰冷的針,刺得蘇縈心頭發慌。就在她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折磨時,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左手,正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而她的另一只手,還保持着伸向呼叫鈴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又極其緩慢地移向她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敞開的亮銀色金屬盒子。裏面散亂的嫩黃便籤紙,那顆陳舊的金屬檸檬,還有……那顆內部布滿螺旋紋路的聲波檸檬,在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蘇縈臉上。緊蹙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深褐色的眼底翻涌着更加濃重的迷茫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他沾着幹裂血痂的薄唇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蘇縈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最終從他那幹裂唇間溢出的,不是她期盼已久的呼喚,也不是任何清晰的字句。只有一聲極其微弱、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着生鏽鐵管的、帶着濃重困惑的短促氣音:
“……誰……?”
轟——!
這一個字,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在蘇縈的頭頂!瞬間將她所有的狂喜和期待炸得粉碎!巨大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似乎都凍結了!他……不認識她了?那365個日夜的無聲守望,那上千張便籤背面的渴望,那聲嘶力竭的“縈縈別哭”……都被那場聲波風暴抹去了嗎?
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涌而出!巨大的委屈、心痛和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滾燙的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被他攥着的手腕傳來清晰的痛楚。
“醫生!醫生!”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絕望的哭腔嘶喊出來,另一只手瘋狂地按下了呼叫鈴!尖銳的鈴聲瞬間打破了病房死寂的平衡!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醫生和護士迅速沖了進來。
“病人醒了?”醫生快步走到床邊,迅速檢查子書铖的瞳孔反應和生命體征。
蘇縈癱軟在椅子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無助地看着醫生忙碌。她看到子書铖在醫生的指令下極其緩慢地眨眼,目光依舊渙散而迷茫,對醫生的詢問毫無反應,只是眉頭越蹙越緊,仿佛承受着巨大的頭痛。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卻絲毫沒有放鬆,反而因爲周遭的嘈雜和陌生人的靠近而更加收緊,指關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意識初步恢復,但有明顯的定向障礙和逆行性遺忘可能……需要詳細檢查。”醫生神情凝重,一邊記錄一邊對護士吩咐,“準備鎮靜劑,他現在情緒不穩定,避免刺激……”
護士拿出注射器,透明的藥液在針管裏折射着冰冷的光。
“不……不要……”蘇縈看着那針尖,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怕這一針下去,他又會沉入無邊的黑暗,怕他好不容易掙扎出來的這點意識火花再次熄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忍受檢查的子書铖,喉嚨裏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痛苦低吼:“呃——!”
他猛地別開頭,試圖躲避護士靠近的手,深褐色的眼眸裏翻涌起本能的抗拒和一絲深藏的恐慌!攥着蘇縈手腕的手力道猛地加重!拉扯間,他蓋在身上的薄被滑落一角。
蘇縈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着他掙扎的動作,猛地定格在他的左胸口——病號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下方一小片緊實的胸膛皮膚。就在靠近心髒的位置,一道清晰的、邊緣已經結痂的粉紅色長條形印記赫然在目!
那是……那是昨夜在混亂中,她情急之下塞進他領口、試圖讓他“接住”的那顆聲波檸檬,被體溫和汗水短暫地烙下的印記!形狀、大小,與那顆亮銀色的檸檬完美吻合!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蘇縈混亂的腦海!她猛地掙脫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那力道讓她痛呼出聲),不顧一切地撲向床頭櫃!她一把抓起金屬盒子裏那顆冰冷沉重的聲波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