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桌上果不其然又是兩人爭執的聲音,高峰分貝幾乎掀翻屋頂,幸虧自家房子早在大學那會兒抵押,不然多半又有鄰居敲門警告擾民。
姜十圓左耳進右耳出,面不改色填飽肚子,借口困了起身回房補覺。
密集的爭執聲被隔絕在外,變得模糊朦朧,午後的陽光將昏暗的房內打亮,空氣中浮塵閃爍跳躍,給不溫馨的房間添了絲幽靜氣氛。
姜十圓穿過堆滿雜物的貨架,躺到床上,平靜地呼出一口氣。
盯着天花板盯了許久,姜十圓終於翻身側躺,看向床頭的簡陋書桌。
她從床上坐起,打開左手邊倒數第二個抽屜,拿出一個柴犬糖盒,打開蓋子。
盒子裏躺了一只柴犬鑰匙扣。
姜十圓拿出那只鑰匙扣,垂在空中沉默撥弄。
*
九年前,大學校園。
剛上大學不到半年的姜十圓,接到了家裏擔保暴雷房產抵押負債的消息。
上大學前姜十圓常聽說大學課業鬆散,有充分時間搞課外活動,但不知怎麼的,落到她頭上卻是課業緊張,每天早晚自習,一周只有一個下午沒課。
姜十圓周六日外出兼職,周一至周五抽空在校內接零散的活,包括但不限於跑腿、代畫圖、代寫作業等,客戶微信恨不得加遍整個學院。
大一下學期,姜十圓學習以外的時間,不是在兼職,就是在趕往兼職的路上。
直到,接到一單隔壁建築系的單子,代畫建築制圖作業。
建築制圖作業需要鉛筆逐筆手繪,偷不了懶,自然工費也高,一單抵幾十單校內跑腿。
頭一次接單,爲維持優質客戶,姜十圓畫得極用心工整,趕在某個傍晚上門交付。
抱着畫板從女寢樓走到男寢樓下,給客戶發消息,半晌沒被回復。
打了個電話過去,對面秒接,只說了句“等着”。
姜十圓在秋風裏等了十幾分鍾。
傍晚的男寢門口進進出出,一個個從抱着畫板的她身旁路過,姜十圓趁機打廣告,挨個拉着掃碼加微信。
最後一個微信加上,姜十圓笑容燦爛地目送潛在客戶走進男寢大門,目光正要收回,卻被一人吸引了注意力。
大廳裏走出一個男生,高瘦挺拔,頂着一頭凌厲板寸,黑色針織衫領口散開,露出一小截精致鎖骨。
周身氣場冷淡,朝她看了過來。
姜十圓臉上掛上笑容,暗中蓄力準備攔截打廣告。
下一秒,對方開口了。
“H大無敵小旋風?”
姜十圓笑容更燦爛了。
“對。”
“是我。”
姜十圓以爲這位是從哪聽說自己的大名,過來談合作的。
沒想到對方卻指了指她手中,“畫板。”
“李延現在沒空,我是他室友。”
原來是過來代替收貨的。
姜十圓有些遺憾,但又立馬振奮精神,一手遞出畫板,一邊笑眯眯打探。
“這位同學,你也是建築系嗎?”
“嗯。”
程嘉運接過畫板,準備拿了就走,然而卻沒拉動。
畫板另一端被牢牢扯着。
程嘉運眼神詢問,對方似乎沒放手的意思,只是目光火熱地盯着他。
“同學,你怎麼稱呼?”
眼神和台詞都太熟悉,程嘉運眉頭皺起,“有事?”
“需要代寫作業嗎?”姜十圓雙眼晶亮,“或者代跑腿也行,什麼兼職都行,我性價比很高的。”
程嘉運定定看她一眼,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不需要,謝謝。”
姜十圓這半年閉門羹吃多了,頭次被拒實屬正常,厚臉皮才是推銷訣竅,她嚐試拿出手機再次努力。
“同學,要不這樣,我們先加個微信,之後要有需要再找我——”
“我沒帶手機。”
姜十圓佯裝沒聽出婉拒,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小卡片,順着畫板直接塞到程嘉運手裏。
“沒帶沒關系,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電話,以後有需要可以找我。”
“再見,同學。”
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姜十圓直接鬆手轉身。
畫板另一端卸力下墜,程嘉運下意識伸手拎住,等拿穩畫板,剛剛糾纏的女生已經走遠了。
手裏的卡片因爲倉促的動作多了道折痕。
薄薄一張紙片,黑色打印墨跡,邊緣還有裁剪痕跡。
這是程嘉運見過最簡陋的名片。
紙片正中央是一只柴犬簡筆畫,身形圓潤的柴犬穿着比基尼,下面寫了兩行字:
【H大無敵小旋風 聯系電話 XXX XXXX XXXX】
【服務宗旨:業務廣泛,包你滿意】
程嘉運盯着“業務廣泛”四個字,皺眉許久,將卡片丟進了門口垃圾桶裏。
*
姜十圓這一覺睡得很長,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西斜了。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廠房的門開了一條縫,機器似乎已經修好了,正有節奏地運轉着,傳出低沉嗡響。
姜十圓走了過去,中午還爭吵不停的兩人這會兒已經和好了,站在機器旁幹活,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修好了?”姜十圓問。
“修好了,又搭進去一下午,”馮秋容手上動作沒停,將材料倒進料倉,“附近超市說要補貨,臨時出點貨送過去。”
“快忙完了,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姜十圓走到一旁,“我明天想做點糖帶走送同事。”
“想做就這會兒順帶做了,還等什麼明天,多出幾包貨就是了。”
“不用,我想親手做。”
周日中午吃完午飯,姜十圓坐上了回H市的大巴。
上車前拎了大包小包食物,馮秋容站在車站門口爲她送行。
一雙眼睛飽含風霜淒苦,以及牽掛不舍,呈現出一種上了年紀的泛黃渾濁。
只是這雙眼睛不知道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另一個自己,或人生的救命稻草,亦或是別的。
世界上總有人,渴望有人能結束她的一切艱難困苦,但當有人爲她傾身入局,她卻又哭着退縮,在困苦泥濘裏繼續麻木糾纏着。
也許因爲,至少眼前的困苦泥濘是已知的。
爲此寧願當一輩子受害者,餘生便永遠有權利進行指責。
在那份渾濁和痛意即將再一次順着目光傳遞過來的那一刻,姜十圓收回了視線。
大巴車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