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小學,班級午餐時間,孩子們排好隊端着打好的飯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自從開學那天起,向北檸都是很快扒拉完,然後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李淮聿,等着李淮聿慢條斯理地吃完。
當飯盒終於見了底,李淮聿正準備拿起紙巾擦嘴的時候,向北檸會快速拿起他的飯盒,然後飛快地跑到水池邊,用小手仔細地清洗幹淨,再用自備的手絹擦幹,最後整整齊齊地放回他的書包側袋。
李淮聿不拒絕不感謝,理所當然地享受着這一切。
放學課鈴一響,李兆華這天難得有空,親自過來接孩子們回家,卻看到向北檸正費力地背着兩個書包,她自己的小布包和李淮聿沉甸甸的雙肩包。
李淮聿則兩手空空地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檸檸,把書包還給小聿!”李兆華急忙上前,“他自己有手有腳,爲什麼要你背?”
向北檸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李淮聿的背影,小聲說:“沒關系的,李爺爺,淮聿哥哥聰明,手要用來做實驗和寫字的,不能累着。”
李淮聿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爺爺,您就別操心了,她自己願意做的,這次月考試,她語文數學英語加起來都沒60分,以後恐怕也只能去端盤子洗碗了,現在練習練習,沒什麼不好。”
“你這個臭小子。”李兆華氣得揚起手,作勢要打,“說的什麼混賬話!”
向北檸急忙擋在李淮聿身前:“李爺爺別生氣,是我自己願意的。淮聿哥哥說得對,我學習不好,能做點小事也好...”
李兆華看着眼前這個瘦小卻懂事的女孩,無奈地放下手,長嘆一聲:“檸檸,你不必這樣。你也是李家的人,不是傭人。”
向北檸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我知道的,但是,但是我總得做點什麼,心裏才舒服。”
第二天課間,李淮聿正專注地解一道超出一年級水平的數學題,下意識地伸手去拿保溫杯,發現裏面已經沒水了。
他皺了皺眉,正準備起身去接水,卻看見向北檸已經悄無聲息地拿起杯子,快步向飲水機走去。
那一刻,不知爲何,李淮聿突然注意到她的雙手,手指紅腫,有些地方已經開裂,顯然是天氣冷了,經常接觸冷水和清潔劑的結果。
他想起昨天爺爺說的話,心裏莫名地煩躁起來。
向北檸接滿水回來,小心翼翼地將保溫杯放回原處,生怕打擾到他解題。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時,李淮聿突然開口:“以後不用幫我接水了。”
向北檸愣了一下,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是不是我接的水溫度不對?下次我會注意的。”
“不是水溫的問題。”李淮聿打斷她,語氣依然冷淡,“我只是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
向北檸鼻尖一酸,但她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小聲說:“我知道了,對不起。”
接下來的幾天,向北檸果然不再碰李淮聿的保溫杯。
但她依然幫他背書包、洗飯盒,只是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什麼神聖的使命。
周五的數學課上,老師進行了一次小測驗。
李淮聿不到十分鍾就答完了所有題目,無聊地轉着筆玩。
餘光瞥見向北檸正咬着筆杆,對着試卷發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下課收卷後,向北檸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
前排的幾個女生故意大聲討論着題目:“最後那道題太簡單了,不就是個位數加減法嗎?怎麼會有人做不出來啊!”
向北檸把頭埋得更低了。
放學時,李淮聿突然發現自己的保溫杯又滿了熱水。
他皺眉看向向北檸:“我說過不要...”
“不是我。”向北檸慌忙搖頭,“是陳老師看你學習辛苦,幫你接的。”
李淮聿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撒謊。他明明看見課間時她小心翼翼地試水溫的樣子。
當天晚上,李兆華把李淮聿叫到書房:“小聿,你知道檸檸爲什麼那麼努力地幫你做事情嗎?”
李淮聿撇嘴:“因爲她笨,不會用別的方式討好別人。”
“胡說,那孩子是害怕,她怕自己沒用處就會被送走,怕無家可歸,你明白那種恐懼嗎?”
李淮聿沉默了。
他確實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她父母早逝,唯一的爺爺也去世了。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太大太冷漠,她只能緊緊抓住唯一的浮木,那就是你。”
李兆華的聲音低沉下來,“她知道你不喜歡她,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還有存在的價值。”
李淮聿想起向北檸紅腫的雙手和強忍淚水的模樣,第一次感到一絲愧疚。
但他很快甩開了這種情緒:“又不是我讓她來的。爲什麼我要爲她的不幸負責?”
李兆華失望地看着孫子:“我以爲你至少會有一點同情心。”
第二天午餐時間,李淮聿注意到向北檸沒有吃自己飯盒裏的雞腿,而是放到另外一個空的飯盒裏。
他想起這幾天她的午飯總是吃得特別少,有時甚至只吃白飯和一點青菜。
“你的雞腿不吃嗎?”李淮聿突然問道。
向北檸嚇了一跳,慌忙解釋:“我,我想留到晚上吃。”
前排的趙小宇轉過頭來:“什麼留到晚上,她肯定是想帶回去給街上的野狗吃,村姑和野狗最配了!”
向北檸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顫抖着卻說不出話來。
李淮聿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趙小胖的衣領:“道歉!”
全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李淮聿。
他一直是冷靜自持的,從未對同學動過粗。
趙小宇嚇得結結巴巴起來:“我...我爲什麼要道歉?她又不是你什麼人...”
“記住,她是我李家的人。”李淮聿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冷得嚇人,“再說一句,信不信我跟老師說。”
趙小胖嚇得連忙道歉:“對,對不起!”
李淮聿鬆開手,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向北檸,突然抓起那個包好的雞腿,塞回她的飯盒裏:“吃掉,李家還不至於缺你一口吃的。”
向北檸驚訝地看着他,她沒有哭,小聲說:“謝謝淮聿哥哥。”
當天晚上,李淮聿來到父母的房間,找舒燕華要了支護手霜,然後丟給他隔壁房間的向北檸:“塗抹下手!”
向北檸向他咧嘴笑了笑,李淮聿看着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十二月的一個下雨天。
放學時,向北檸看到李淮聿沒有帶傘。
“淮聿哥哥,我們一起撐傘吧。”她怯生生地說,“雖然傘有點小,但總比淋雨好。”
李淮聿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小孩擠在一把小傘下,慢慢走在雨中。
傘確實太小了,李淮聿不得不彎着腰,而向北檸則努力地把傘往他那邊傾斜。
走到一半,李淮聿發現向北檸的右肩已經完全溼透了,而自己卻幾乎沒淋到雨。
他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接過傘柄,把傘往她那邊挪了挪。
“淮聿哥哥,你會淋溼的。”向北檸急忙說。
“閉嘴,感冒了傳染給我更麻煩。”
向北檸不再說話,嘴角悄悄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