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文海的目光先是焦急地掃過病床上的林晚,確認她雖然虛弱但意識清醒,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那份毫不作僞的關切幾乎要溢出眼眶。
“林經理!你怎麼樣了?嚇死我了!”他的聲音裏帶着後怕。
看到林晚微微搖頭示意無礙,王文海揪緊的心才算落回實處,長舒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舒完,他立刻轉向如同鐵塔般矗立在床邊的陳鋒,眉頭緊鎖,語氣瞬間轉爲嚴厲:
“陳鋒!你怎麼在這裏?趙大剛剛落網,審訊正是關鍵時刻,現場千頭萬緒,你不留在部裏盯着案情,跑來這裏做什麼?!”
陳鋒嘴唇動了動,那冰冷的“任務終止”四個字鯁在喉嚨裏,無法吐出。就在他沉默的刹那,病房門口響起一聲雷霆般的怒喝,蓋過了所有聲音。
“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破壞醫院的規矩,擅闖特護病房?!警衛是幹什麼吃的?!還不快把無關人員統統趕出去!不聽勸導的,立刻報警!”
嶽樹茂院長怒氣沖沖地出現在門口,花白的頭發幾乎根根豎起,眼神銳利如鷹,先是狠狠瞪了那兩個不知所措的警衛一眼,隨即目光掃過病房內的幾人。
當他的視線落到王文海身上時,顯然認出了這位寰宇的總經理,但臉色絲毫沒有好轉,反而更加冰冷,一點情面不留。
“王總!身爲大公司的總經理,帶頭擅闖特護病房,多有失身份體統!這不僅是對我們醫院管理規定的公然蔑視,更是對患者極度不尊重!患者現在最需要的是絕對靜養和休息!在未得到院方允許的情況下,你貿然闖入,有失禮貌,更有損你總經理的聲譽!”
嶽樹茂言辭犀利,句句如刀。他目光一轉,看到被陳鋒強行推開導致門鎖有些損壞的房門,更是發出一聲冷笑。
“哼!還破壞了病房的門!損害醫院公物,成何體統?王總,今天你要不給我個明確的說法,我把這事原原本本傳到社會上去,讓你寰宇遠航好好出出名!看你吃不吃得消!”
顯然,嶽院長將破門的責任直接扣在了現場身份最高的王文海頭上。
門口那兩名警衛被院長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臉上掛不住,再不敢怠慢,上前就要拉扯王文海。“先生,請您立刻離開!”
當着林晚、陳鋒和錢明的面被嶽樹茂如此訓斥,王文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極度尷尬。
他強壓下火氣,試圖解釋:“嶽院長,息怒,息怒!我這不是關心下屬的安危嗎?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希望您能理解......”
“理解?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能理解我的工作嗎?!”
嶽樹茂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更加不善,“你還有臉說?當着你下屬的面,就能幹出這麼野蠻無禮的事,要點臉面好不好?!”
警衛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推搡。
王文海被推得一個趔趄,衆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
此刻他已顧不上再訓斥陳鋒,在被推出門口的瞬間,急忙回頭對林晚喊了一句:
“林經理,你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安心養病!一定要休息好,都是工作太忙累的,公司給你放長假!帶薪的!”
王文海被“請”出了病房,嶽樹茂卻似乎還沒打算放過他,指着破損的房門厲聲道:
“王總就這麼走了?這損壞的門怎麼辦?維修費用,以及對我們醫院秩序造成的惡劣影響,怎麼算?!”
王文海剛想辯解不是自己撞的門,想指向陳鋒,可他又確實沒親眼看見陳鋒破門,此刻推諉給下屬,只會顯得更加沒有擔當,必然招致嶽樹茂更猛烈的挖苦和鄙視。
嶽樹茂卻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轉頭對警衛喝道:“愣着幹什麼?報警!”
若警方真的介入,無論是不是他親手破門,作爲現場最高負責人和闖入者,他都難辭其咎,丟人是小事,鬧大了對寰宇聲譽影響極壞。
王文海只得咬牙,趕緊認下:“別!別報警!我賠,嶽院長,我賠就是!所有損失我寰宇一力承擔!我這就打電話叫人來修門!保證恢復原樣!”
嶽樹茂瞪着一雙怒眼,毫不客氣地揮手:“趕緊去!別再在這裏礙事!”
王文海臉色鐵青,灰溜溜地快步離開,去處理這爛攤子。
嶽樹茂餘怒未消,一轉臉,看到陳鋒還站在原地,他以爲陳鋒是和王文海一起來的,立刻把怒火遷移過來:
“還有你!怎麼還不走?!也要我請警衛‘送’你嗎?!”
陳鋒面無表情,沒有試圖做任何無用的解釋或爭辯。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極輕地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裏傳遞着清晰的意味:
“聽話,先離開這裏。”
陳鋒收回目光,不再看暴怒的院長,沉默地轉身,大步離開了病房。
......
寰宇分公司會議室,氣氛凝重而微妙。
總經理王文海坐在主位,臉上已不見醫院的尷尬,恢復了往常的威嚴,只是眼神深處藏着一絲未散的慍怒和疲憊。各部門主管正襟危坐。
“鑑於原保安部部長趙大剛涉嫌嚴重違法犯罪,已被控制,其職務自即日起予以免除。”
王文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議室,“經公司研究決定,任命後勤部副部長王文遠,暫代保安部部長一職,全面負責保安部日常工作,並緊急處理本次事件後續事宜。”
台下的王文遠站起身,表情嚴肅地點頭領命。
王文海繼續部署,語氣斬釘截鐵:“王部長上任後第一要務,立刻厘清所有涉案人員情況,整理好相關證據,盡快依法依規移交警方處理!公司必須全力配合警方調查,提供一切必要支持。同時,爲確保案件調查不受任何內部幹擾,我強調一點:自此案移交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私下調查、打探或幹擾警方辦案!本次間諜案,全權由警方接管,公司內部調查到此爲止!”
接着,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許:“這次能夠及時抓獲嫌疑人趙大剛和劉強,避免公司遭受更大損失,保安部的部分同志表現出了高度的責任感和勇氣。在此,提出表揚。”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特意點名:“特別是副部長陳鋒同志,認真負責,堅持原則,思維縝密,更重要的是,身手矯健,行動果決,在關鍵時刻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值得全體保安人員學習。還有錢明同志,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然而,這番表揚聽起來卻有些幹巴巴的。被點名的陳鋒和錢明臉上沒有任何喜色。
所有人都注意到,這份表彰僅僅停留在口頭,無論是陳鋒還是錢明,都沒有獲得任何實質性的獎勵,更沒有職位上的晉升。
這更像是一次程序性的、息事寧人的安撫。
......
保安部副部長辦公室。
陳鋒將一個大號文件袋放在了新任部長王文遠的辦公桌上。裏面是照片的備份件、劉強的審訊錄音、抓捕趙大剛的錄像副本等所有證據材料——除了那張已自毀的U盤。
王文遠臉上堆着熱情的笑容,起身接過,仿佛接過什麼寶貝。
“哎呀,陳副部長,辛苦了辛苦了!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啊!爲公司立下了大功,揪出這麼大一個蛀蟲,不知道爲公司挽回了多少潛在損失!功不可沒,功不可沒啊!”
他親自給陳鋒倒了杯水,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我仔細看了下之前的工作分工,發現趙大剛給你安排的工作太繁雜太繁重了。你這樣,陳副部長,你剛到公司不久,工作時間不長,很多業務和人際關系還需要時間熟悉和磨合。”
他走到陳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爲你着想”的樣子:
“我也是退伍軍人,你也是退伍軍人,我們都清楚軍人的特質和優勢在哪裏。咱們保安部雖然有不少退伍兵,但整體來看,很多人疏於訓練,身體素質、應急反應能力都亟待提高啊。你看這次,追個嫌疑人都有人跟不上,這怎麼行?”
王文遠笑容可掬,卻不容置疑地下了結論:
“所以呢,我看,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發揮你的特長和優勢。把主要精力放在抓全體保安的體能和技能訓練上!制定個詳細的訓練計劃,爭取在短期內,把我們保安隊伍的整體身體素質和精神面貌,都提升一個大台階!這才是重中之重!部裏的日常行政和安保調度這些雜事,你就先不用分心了,我來處理。”
陳鋒靜靜地聽着,心中明鏡似的。
王文遠這是要明升暗降巧立名目奪他的權。
訓練保安聽起來重要,實則將他排除出了核心的業務圈和決策層,成了一個純粹的“教頭”,手中那點剛剛因爲破案而可能擴大的實權,瞬間被架空。
若是昨天,他或許會爭上一爭。但此刻,林晚那句“任務終止,蟄伏待命”的指令猶在耳邊。
這是她的組織的決定,背後必有深意。他需要服從,更需要借此機會隱匿鋒芒,重新審視全局。
於是,陳鋒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爭辯的表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甚至語氣都沒有絲毫波瀾:
“好的,王部長。我明白了。我會盡快拿出訓練方案。”
王文遠對他如此“識趣”和“配合”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盛:
“好!好!陳副部長果然深明大義,以大局爲重!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
寰宇大廈地下停車場,負二層預留的空曠區域。
空氣中彌漫着橡膠地墊的味道和粗重的喘息聲。
“快點!跟上!最後一百米,沖刺!”
陳鋒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場回蕩。
他穿着一身作訓服,脖子上掛着哨子,目光如炬,盯着正在跑圈的保安隊伍。
隊伍跑得歪歪扭扭,不少人已經大汗淋漓,腳步虛浮。
因爲保安崗位需要二十四小時值守,無法全員同時訓練,陳鋒采取了分批輪訓的方式。每天三批,每批訓練一小時,剛好占滿一個上午。
他嚴格執行着訓練計劃,折返跑、俯臥撐、負重深蹲......項目枯燥而辛苦。
他一絲不苟地糾正着每個人的動作,要求嚴格得近乎苛刻。
隊員們叫苦不迭,但看着這位親手抓住趙大剛、眼神冷冽的新副部長,沒人敢公開抱怨,只能咬牙堅持。
汗水浸透了作訓服,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陳鋒穿梭在隊伍中,他的動作標準而充滿爆發力,無聲地展示着絕對的實力。
當上午最後一組隊員拖着疲憊的身體離開後,偌大的訓練場安靜下來。
陳鋒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用毛巾擦着汗。
下午,將是他的自由時光。
蟄伏,並非靜止。
他需要時間,需要思考,更需要等待。等待林晚的康復,等待那不知何時會再次響起的指令,等待下一次出擊的時機。
地下停車場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寂靜中,仿佛能聽到暗流仍在洶涌澎湃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