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暮色把盤山公路染成了墨色的綢帶，凌薇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白皙修長， 商務車平穩地避開路面凸起的碎石。車載冰箱裏還冰着剛從客戶酒莊帶的起泡酒，瓶身凝着的水珠順着隔板縫隙往下滑，在腳墊上洇出一小片溼痕——就像方才籤約時，顧明軒攥着筆的指縫裏滲出的薄汗，那時他眼裏亮得像落了星光，她還記得他在說“合作愉快”時的尾音都帶着興奮的情形。
直到那通電話進來……
顧明軒原本靠在後座座椅上刷合同細則，屏幕亮起來時他看了眼備注，指尖瞬間繃緊，連帶着坐姿都直了三分。
“喂？”他開口時還帶着沒散的興奮，尾音微微上揚，凌薇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的眉骨輕輕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被凍住似的僵在臉上。
“你落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我知道了，你等我下，我馬上到。”
凌薇的目光在後視鏡裏頓了半秒，又迅速落回前方的山路。
三年來她早摸清了顧明軒的微表情：談判時指尖敲桌面是胸有成竹，出席宴會時整理袖扣是想結束話題，而此刻他攥着手機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放清了半拍——這種狀態，只在三年前她剛和他領證，成爲他的“顧太太”，第二天帶她見家長時出現過。
那時他也是這樣，目光時不時往她身上飄，像有話想說，又怕觸碰到什麼。
“明軒！”凌薇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工作，“山下路口有段施工路段，導航提示需要繞路，預計晚二十分鍾到家裏。”
她刻意加重了“家裏”兩個字，眼角的餘光瞥見顧明軒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地撞上後視鏡裏她的目光，又飛快地移開，落在窗外掠過的樹影上。“好……好。”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凌薇沒再追問，這三年來她恪守本分，無論工作上還是生活上，她對他都可謂面面俱到，無論是陪他在酒桌上擋酒，還是在商務談判時遞上精準的數據分析表，或是在一次意外沖突裏替他擋下突襲的酒瓶，她都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她是顧明軒的秘書兼保鏢，是不被他公開承認的“顧太太”，不是能對他的情緒刨根問底的人。
可顧明軒的反常實在太明顯了。他把手機倒扣在膝頭，手指卻還在無意識地摩挲着機身，像是在焦慮什麼。方才籤完合同的興奮勁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局促，連偶爾看向她的目光，都帶着幾分莫名的心虛，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樣無措。
車子轉過一個彎道，夕陽的餘暉突然透過車窗斜射進來，落在顧明軒臉上。凌薇看見他深邃的眼眸裏藏着一絲疲憊，還有些她讀不懂的糾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重新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像是在逃避什麼。
凌薇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她知道，這通電話不尋常，看他糾結又欲言又止的樣子，難道這件事和自己有關？
三年的合作關系裏，顧明軒從未對她露出過這樣的神情，哪怕是最艱難的項目談判，他也始終保持着冷靜自持。 山風從半開的車窗裏灌進來，帶着草木的清苦氣息，吹得車載香薰的味道淡了些。
凌薇看着前方延伸向夜色裏的公路，繼續駕車前行。
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剛才還算好的天氣忽然間狂風大作、暴雨雷鳴，凌薇下意識抓緊了方向盤，神經也跟着緊繃起來，畢竟雨天行車安全第一。
這時，顧明軒突然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薇薇，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左右搖擺，卻始終刮不淨顧明軒眼底的焦躁。駕駛座上的凌薇穩定下心神，手指握緊了方向盤，此時她的指尖還殘留着山間霧氣的涼意。
“就在這裏停吧。” 顧明軒突然說道。
遠光燈刺破雨幕，照亮前方蜿蜒向下的碎石路。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甚至不敢正視凌薇一眼，“你打電話讓秦風來接你，或者你自己打車……”他語氣堅定，不是商量而是更像上級對下級的命令。
還沒等他說完，凌薇一個急刹把車停在了路邊。
“到底怎麼了？這麼大的雨，你自己開車去哪裏？就不能推遲一下嗎？再說你把我放這裏？你確定？”
“我回頭再和你解釋，時間來不及了，薇薇！”
他沒有過多解釋，直接從後座下車來到前邊的駕駛室車門旁，凌薇苦笑一下，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冰冷的雨絲瞬間鑽進領口，她望着男人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是那麼陌生，她打開雨傘退到人行道上。
“明軒！”她的聲音瞬間被雨聲撕得粉碎，“這裏連路燈都沒有，你能不能帶我一段，這裏根本沒辦法打車……”
沒等她說完，黑色賓利卻已經調轉車頭，引擎轟鳴着沖下山坡。後視鏡裏，凌薇單薄的身影像片被遺棄的落葉，很快就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顧明軒透過後視鏡偷瞄凌薇，一向高冷的他臉上掠過一絲歉意，可也轉瞬即逝，他腳下猛踩油門，恨不得把油箱踩到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雙眸時不時注視着手機屏幕，生怕有什麼重要消息會漏掉。
凌薇站在路牌下數着時間。手表的熒光指針轉了兩圈，雨勢非但沒減，反而裹挾着山風灌進衣袖。
她試過攔車，可兩個小時過去，除了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這條下山路上連只野狗都沒出現。泥濘已經漫過腳踝，高筒馬丁靴沾滿泥漿，就像她此刻狼狽不堪的心。
當手機電量只剩 10% 時，她終於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突然決堤，聲音裏的哽咽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明珠……”
“嫂子？你怎麼了？你在哪？！”
顧明珠的聲音帶着慣有的活潑，卻掩不住焦急，“地址發我，我和劉叔立馬過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別亂動！”
不等凌薇多說，顧明珠就已經拿了件外套沖下樓，直接去找自家司機老劉。
掛掉電話的瞬間，凌薇終於忍不住蹲下身，雨水混着淚水砸在泥濘裏，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坑。遠處傳來汽車燈光時，她抬起頭，看到顧明珠和司機老劉舉着傘快步走來，老劉嘴裏還念叨着：“大小姐都快急瘋了，顧先生也真是的……”
坐進溫暖的車裏時，凌薇望着窗外被雨水沖刷的山林，突然覺得有些東西，或許就像這山間的霧氣，看似濃稠，實則一吹就散。
“嫂子！你沒事吧！我先送你去醫院檢查下吧。我哥這個混蛋，等見到他我一定罵死他，他幹的這是人事嗎？”
“算了明珠，我們回家吧！我休息下就好了！也許你哥他真有急事！”
“聽你的，我們回家，你呀就別慣着我哥了，這男人就是犯賤，你不給他點顏色看看，真以爲自己是天王老子呢。”
凌薇苦笑，這三年來她究竟在期待什麼？他對她的情感如外面的雨霧一樣，她根本看不透，他給她期待卻又從未兌現，這份情感到底該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