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幼聽完,指尖輕輕敲了敲膝頭的文件夾,無奈地嘆了口氣,往後輕輕靠在床頭軟墊上。
頸托硌着下頜,稍一低頭就牽扯着酸脹,她抬手碰了碰硬邦邦的塑料邊緣,小聲嘀咕:
“一周啊……”
第一次覺得好久。
與此同時,黑色轎車正平穩地行駛在車流裏,司機降下了前後座的隔斷,後座只有裴衾宸一人。
他指尖夾着份未看完的合同,目光卻沒落在紙頁上,而是望着窗外掠過的霓虹,眉峰微蹙。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着“顧一”的名字。
他接起,聲音比在病房時冷了幾分,帶着慣有的疏離:
“什麼事。”
“總裁,”
顧一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幾分謹慎:
“海外的安德森先生到了,說想今晚約您見一面——這次是爲了明年的獨家合作,人很重要。”
裴衾宸指尖頓了頓,指腹蹭過合同上的籤字欄:
“嗯。”
“我已經訂好了私宴的包廂,”
顧一補充道,語氣裏多了層隱晦的暗示:
“對方知道您最近累,特意安排了人陪您放鬆放鬆,您看……”
話裏的“安排了人”,顯然是指找女人作陪的慣例。
裴衾宸沉默了兩秒,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想起病房裏褚幼泛紅的耳尖,還有她攥着自己袖口時泛白的指腹,喉結輕輕滾了滾。
最終,他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再說。”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一旁,重新拿起合同,可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卻總有些心不在焉。
腦海裏莫名閃過剛才抱她時,貼在自己胸膛上的、溫熱的呼吸。
嘖。
要不是她動了手術。
他都不知道按着她做了多少次了。
妖精,
勾人又不自知。
喉結又滾了滾,他煩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吩咐司機:
“直接去私宴。”
“好的。”
……
包廂門被侍者推開時,喧囂的聲浪先一步涌出來。
骰子碰撞瓷碗的脆響、女人嬌軟的笑鬧聲混着酒氣,裹着一股浮誇的熱鬧。
裴衾宸站在門口,目光淡淡掃過場內,視線在安德森懷裏左擁右抱的兩個女人身上沒停留半秒,便徑直往裏走。
那兩個女人穿着暴露的禮裙,正湊在安德森耳邊說着什麼,引得他仰頭大笑,手還在女人腰上不規矩地蹭着。
“裴總?”
安德森眼尖,最先看見他,立馬鬆開懷裏的女人,舉着酒杯起身迎接,語氣熱絡得過分。
“快坐!好久不見了!”
他說着,沖旁邊招手,立馬有兩個妝容精致的女人走過來,想往裴衾宸身邊湊。
裴衾宸卻沒動,只抬手虛攔了一下,聲音沒什麼溫度:
“不必,先談合作。”
他側身避開女人的靠近,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安德森身上。
“直接進入正題。”
安德森愣了下,隨即笑着打圓場:
“裴總還是這麼雷厲風行!行,先談正事!”
他重新把那兩個女人攬回懷裏。
左邊的女人順勢靠在他肩頭,指尖還勾着他的領帶晃了晃,右邊的則遞過剝好的葡萄,聲音軟得發膩:
“老板,先吃點東西再聊嘛。”
裴衾宸坐在對面,指尖夾着支煙,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淡青色的煙霧緩緩漫開,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
他沒抽,只讓煙在指間燃着,煙灰長了便微微抬腕,精準地彈進手邊的水晶煙灰缸裏。
動作慵懶卻透着不容錯辯的氣場。
明明是放鬆的坐姿,卻像無形的屏障,把包廂裏的浮誇熱鬧隔在外面。
安德森一邊跟懷裏的女人調笑,一邊翻開合同副本,可說着說着就偏了題,眼神總往裴衾宸身邊空着的位置瞟:
“裴總,真不叫人陪你?”
“這兩位可是我特意挑的,性子溫順,很會……”
“關於海外物流時效的補充說明。”
裴衾宸打斷他,聲音沒起伏,指尖的煙又燃了一截,煙霧飄到他眼前,他微微偏頭避開,目光落在合同上,沒半分多餘的情緒。
“安德森先生,我們的時間都有限。”
安德森訕訕地閉了嘴,只好把注意力拉回合同上,可懷裏的女人還在不安分地蹭他手臂。
裴衾宸指尖的煙快燃到盡頭,他才抬手按滅在煙灰缸裏,指腹蹭過煙蒂殘留的溫度。
莫名想起褚幼每次見他抽煙,
她都會皺着眉把煙奪過去摁滅,說“嗆得慌”。
那點軟乎乎的抱怨,竟比眼前的鶯聲燕語更入耳。
他喉結輕滾,收回思緒時,目光重新落回合同,語氣又冷了幾分:
“如果安德森先生現在不方便談,我們可以換個時間。”
安德森被他這話噎了下,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懷裏的女人也識趣地收了動作,只敢小聲蹭着他的手臂。
他幹咳兩聲,趕緊把合同翻到第三頁,指尖在“物流時效”那行字上亂劃:
“咳,方便!當然方便!我就是覺得……談生意嘛,氣氛別太僵。”
話剛落,旁邊候着的一個女人就端着酒杯走過來,妝容精致的臉上堆着笑,想往裴衾宸身邊靠:
“裴總,那我陪您喝一杯?就當活躍活躍氣氛。”
裴衾宸連眼皮都沒抬,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不用,我待會兒還有事。”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有點尷尬。
安德森見狀,趕緊打圓場:
“哎呀,裴總這是還有別的安排?難得聚一次,喝一杯也不耽誤……”
“耽誤。”
裴衾宸終於抬眼,目光掃過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喉結微滾。
他突然想起上次喝了酒去找褚幼,
她皺着眉捏着他的手腕聞了聞,說“一身酒氣,離我遠點”。
那點帶着嫌棄的小模樣,現在想起來竟有點軟。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合同上敲了敲,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現在談條款,或者我現在走。”
安德森這下徹底沒了脾氣,連忙把那女人打發走,端正坐姿拿起筆:
“談!現在就談!”
包廂裏的笑鬧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等最後一頁籤完字,裴衾宸把合同合上,起身就往外走,動作幹脆得沒帶一絲猶豫。
安德森追在後面喊:
“裴總,不再坐會兒?我還準備了……”
“不必。”
裴衾宸腳步沒停,只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沒什麼情緒。
“合作細節讓助理對接。”
走出包廂門,走廊裏的冷風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裴衾宸掏出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冷白的光映在他眼底,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盯着那串備注:
褚幼。
沒加任何頭銜,就直白的兩個字,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屏幕邊緣。
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而且荒謬至極。
裴衾宸收回手,將手機揣回口袋,指節卻不自覺攥緊。
電梯門開了,他沒按負一樓取車,反而轉身走向酒店大堂另一側的酒吧。
以往應付完酒局從不會多沾一滴酒的人,
此刻竟想找個地方獨自喝兩杯,
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酒吧裏燈光昏暗,爵士樂混着酒香漫在空氣裏。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沒點復雜的雞尾酒,只讓侍者上了杯最烈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他捏着杯壁,卻沒喝,目光落在杯底的冰球上,眼底的冷硬漸漸鬆了點,又被一層煩躁蓋過。
“先生,喝一杯麼?”
女人穿着緊身的紅色吊帶裙,卷發上別着閃片發夾。
她手裏端着杯粉色雞尾酒,笑意盈盈地站在桌旁,香水味濃得有些嗆人。
她俯身時,刻意往裴衾宸身邊湊了湊,聲音軟得發嗲:
“看您坐這兒好久了,在等朋友?”
“滾。”
裴衾宸終於抬眼,黑眸裏沒半點溫度,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過去。
女人被這眼神嚇得渾身一僵,手裏的雞尾酒晃了晃,差點灑出來,連呼吸都頓了半秒。
“對、對不起……”
周圍零星投來幾道目光,裴衾宸卻沒在意,重新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
他抬手,將那杯沒動過的威士忌推遠了點,喉結輕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下,他拿出來看,是顧一發來的消息。
他沒理。
指尖卻無意識地劃到了通訊錄裏“褚幼”那欄,屏幕亮着,映出他眼底復雜的情緒。
媽的。
想親她。
弄哭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