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你之見,即便拿到證據,該如何呈報父皇?”蕭景琰進一步考校她。
此事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便是如何讓多疑的皇帝相信,並且不引起反彈。
洛婉明顯然也深思過這個問題。
她沉吟片刻,道:“直接呈報,風險太大”。
“父皇年邁,最忌皇子與邊將勾結,亦或是皇子勢力過大”。
“若由殿下直接揭發,難免有構陷、或借機鏟除異己之嫌,甚至可能引起父皇對殿下勢力的忌憚。”
“妾身以爲,此事……最好借他人之口”。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冷靜,“比如,一位與殿下素無瓜葛、甚至略有嫌隙,但剛正不阿、深受父皇信任的御史言官”。
“或者,一位駐守西北、並非顧家嫡系、且對顧家早有不滿的邊將”。
“再或者……可以通過某些‘意外’,讓證據‘恰好’被父皇的心腹之人發現”。
“總之,要讓父皇覺得,是他自己洞察了奸謀,而非殿下主動告發”。
“如此,既能扳倒顧家,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殿下,避免引火燒身。”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思慮周詳,連蕭景琰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深深地看着洛婉明,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側妃。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姐姐庇護的小女孩,而是在殘酷的現實中迅速成長,開始展現出驚人的潛力和智慧。
是因爲擔心她三姐的安危,才激發出這樣的機智和魄力嗎?
蕭景琰心中暗忖。
無論如何,洛婉明的這番獻策,確實給了他一些新的啓發和思路。
“你的想法,很有見地,”蕭景琰終於開口。
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緩和,“此事,本王會仔細斟酌。”
聽到蕭景琰的肯定,洛婉明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但臉上的憂色並未褪去。
她再次屈膝,懇切道:“殿下,謀定後動固然重要,但三姐身在虎穴,危在旦夕,還請殿下……無論如何,設法保三姐平安!妾身……感激不盡!”
說到最後,聲音又帶上了哽咽。
看着洛婉明強忍淚水像極了她的模樣,蕭景琰心中最柔軟的那處似乎被觸碰了一下。
他放緩了語氣,道:“放心,本王自有分寸,你三姐……不會有事。”
這或許是他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也是他心底最懇切的想法。
洛婉明知道不能再多言,恭敬地行禮告退。
走出書房,和茉玉回到自己冷清的側妃院落,她才允許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擦幹眼淚,望向西北邊城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三姐,你一定要撐住,我一定會想辦法,和王爺一起,救你出來。
書房內,蕭景琰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無邊的夜空。
洛婉明的話在他腦中回蕩。
內部攻破……顧軒朗……或許,是時候動用這顆棋子了。
而如何將證據“恰到好處”地呈報父皇,他也需要更周密的安排。
一場針對顧家的雷霆行動,在京城安王府的深夜裏,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遠在邊城被困的婉嫣,以及那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成爲了這場風暴中最令人牽掛的焦點。
蕭景琰的目光愈發冰冷銳利,爲了江山。
也爲了心中那抹無法放下的白月光,他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時光荏苒,邊城的夏日來得猛烈而短暫,轉眼已是秋風蕭瑟。
宜蘭院內的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枯黃、飄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更添幾分淒清。
婉嫣被軟禁於此,已近五個月。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動日漸不便,孕期的種種不適纏繞着她。
然而,比身體更沉重的,是內心的煎熬與孤寂。
這五個月,除了每日定點送飯的啞婆和偶爾前來“探望”、實則言語奚落的顧家人。
她與知書、知琴主仆三人,便如同被遺忘在這座華麗牢籠的囚鳥。
顧綾自那次下令軟禁後,再未踏足宜蘭院。
起初還有些許愧疚不安,但隨着時間推移,尤其是在白清清又診出有孕、並憑借着一雙兒女和再次有孕的功勞。
幾乎接管了後院大半權力後,他對婉嫣的那點微末情分也徹底消磨殆盡。
在他眼中,這個來自江南、心思難測的正妻。
已是家族棋盤上一枚需要嚴密監控的棋子,甚至可能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棄子。
白清清如今風頭正盛,挺着微微顯懷的肚子,時常由唐姨娘陪着,趾高氣揚地來宜蘭院“走動”。
唐姨娘本是生了庶長子和三小姐的老人。
眼見白清清得勢,便迅速倒戈,處處奉承,成了白清清最忠實的跟班。
這一日,兩人又相攜而來。
白清清穿着簇新的錦緞衣裙,珠翠環繞,臉上帶着志得意滿的淺笑,唐姨娘則在一旁賠着笑臉,小心攙扶。
“姐姐近日身子可好?瞧着氣色似乎不大好呢。”
白清清假意關切,目光卻挑剔地掃過婉嫣略顯蒼白浮腫的臉龐和簡素的衣着,“也是,這宜蘭院到底偏僻了些,比不得我那兒熱鬧”。
“爺說了,讓我安心養胎,府裏的大小事務,暫時都交給我打理,免得有些不相幹的人操心,再動了胎氣。”
她語帶雙關,炫耀着手中的權力。
唐姨娘立刻接口:“可不是嘛!白姨娘如今可是我們顧家的大功臣,老太爺、二夫人都看重得很”。
“少夫人您啊,就安心在這裏靜養便是,有什麼短缺的,盡管吩咐,白姨娘定然不會短了您的用度。”
這話聽着客氣,實則滿是諷刺,暗示婉嫣已失勢,需仰人鼻息。
婉嫣端坐在窗邊,手中拿着一卷書,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有勞掛心,我這裏一切都好,若無他事,兩位請回吧,我乏了。”
她這般冷淡疏離的態度,讓白清清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是不快。
她哼了一聲,撫着自己的肚子:“姐姐到底是出身高貴,瞧不上我們這些粗鄙之人”。
“不過啊,這女人終究還是要靠兒子傍身。我雖福薄,好歹也爲爺生下了軒文,如今又有了盼頭”。
“姐姐這胎若也是個女兒……唉,這往後在府裏的日子,可怎麼過哦?”
她故作嘆息,眼底卻盡是幸災樂禍。
唐姨娘也幫腔道:“白姨娘心善,總是替旁人着想。少夫人,您也得想開些,女兒也好,終究是爺的骨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