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孔家一家五口提着拜師禮上門，再三謝過王雅對孩子的教導，看出王雅是真的不願出門接受宴請後，孔老三放下厚禮一再表示以後孩子就交給師傅，任打任罵絕無二話，這其實是一種表態，告訴王雅自家完全放心的將孩子托付給她，也是一種表達信任和親近的方式。
從王雅家出來，本來是打算請人家吃個飯的，但王雅拒絕了，早上也沒買菜，一家人商量着幹脆下館子去，還是上次那個泉水魚館子，去的時候正是飯點兒，大堂裏面人不少，一家人進了包間，等菜的間隙，隔壁包間幾個人正喝到興頭上，說話跟喊話似地，聽這聊天的內容是水泥廠的，縣裏就一個水泥廠，就是接替孔老三開車的司機小汪之前幹的那個廠子。
“少喝點吧，下午還上班兒呢”
“上啥班兒啊，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上個月才發多少，還不夠吃這一頓的”
然後一群人就開始罵罵咧咧，各種痛斥廠領導
恩英突然想到一個事兒，上輩子水泥廠後面好像賣給私人了，但已經是90年代後期的事情，原來現在就開始經營不善了嗎？但這些年不是正是水泥廠蓬勃時期嗎？怎麼會發不出工資呢？
恩英並不清楚這裏面的事情，但不妨她知道這個水泥廠還會紅火很多年，她伸手拉了拉孔老三：“爸，建材叔他家賣水泥不都發財呢嗎，怎麼水泥廠還幹不走了？”
孔老三剛把菜單遞給服務員，聽到女兒突如其來的話一愣，然後不自覺開始仔細聽隔壁包間的說話聲，正聽着呢就聽見有人說
“還是你好啊，小汪，早早換了地方，現在那錢掙得，咱真是不敢比”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哪裏哪裏，我那活是一天都沒得歇，這不今天爲了陪哥幾個吃頓飯，特意還得請人代班”
然後又是一陣恭維：“忙點好，忙點好，不忙哪裏來的錢呢”
孔老三沒再聽，而是出去叫服務員給隔壁包間加了兩個下酒菜，然後拿了瓶酒去了隔壁包間，還沒進門就開始喊：“哎呦，小汪，巧啊，我大老遠就聽着聲兒熟悉”
小汪有點緊張地趕緊起身點頭：“孔三哥，您也在啊，我今天請了人替班……”
孔老三趕緊打斷他：“哎，沒事沒事，你自己安排好就行，除了月底交賬之外，其他我一律不管”然後又語氣親熱：“我可聽說你幹得不錯啊，車拋錨了還能自己修，那破車毛病多，早就說找機會和你喝一杯”
“沒有，沒有，我爸是維修班的，我會點，小毛病能修”說完又趕緊拉凳子：“您坐，您坐”
這一桌人也聽懂了，感情這是遇上人家老板了。嘿，這孔老三可是有些名氣，趕緊趕緊，加雙碗筷。
要不說呢嘛，無心插柳柳成蔭，前陣子喝到胃潰瘍也沒摸出個好路子，這不，這頓酒給咂摸出味道來了。
1980年，縣裏根據上級“劃分收支，分級包幹”的規定，對企業普遍實行財政包幹利潤留成制度，打破過去的統收統支制，實行利潤比例分成。
縣下達全年計劃利潤指標到企業，超額完成計劃利潤部分60%交國家，40%留企業。通過采取讓利措施，大大激發了企業生產的積極性。第二年縣水泥廠的包幹利潤就達到20萬元，實現利潤50.6萬元，超額153%。
但1983年至1984年，國家兩次進行利改稅，即在國有企業中推行“第一步"和“第二步"利改稅，將稅利並存階段的上繳利潤改爲上繳稅收，打破了“利潤全上交，虧損上級撥款”的統收統支吃“大鍋飯"和分配上的平均主義。
這兩年哪怕水泥需求市場變大了，但縣裏水泥廠卻面臨着，設備老化，立窯工藝落後，產能幾乎停滯的問題，加上國家撥款縮減，銀行惜貸，資金斷鏈，無別說力更新設備，甚至都沒辦法支付原料款。
所以愣是成了，有客戶需求，卻做不了，只能看着龐大的市場需求幹嘆氣，現在縣裏用的水泥已經有一大半是外地的，本縣水泥廠的市場份額急劇收縮。
孔老三心想，這不就是缺錢嗎，只要有錢，且有一大筆錢，這廠子就能轉起來，這幾年他時候復盤，算是明白了做生意得跟着大方向走，當初就靠着兩輛掛靠在村裏二手車，合理合法的就把錢掙了，錢掙了不少，睡覺也踏實了。
他就是再沒文化，也知道現在國家正在搞改革開放，但這種廠子是公家的，這事兒私人能不能幹，還得慎重。
這邊包間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飯，恩英卻一直豎着耳朵分神聽着那邊的談話。
吃完飯，她說下午去老師家練會兒琴，進巷子，看着一家人走遠了，才又走出來轉身去了舊報攤，找了一下午，花了1毛錢買了一沓子過期報紙。
晚上孔老三就在自家茶幾上看到了以下內容：
1984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允許農民集資入股、興辦企業，打破資本流動壁壘……
1985年國務院轉發《建材工業發展綱要》，提出“大辦建材……
恩英就在廚房裏一邊喝牛奶，一邊看着她爸小心的把兩份報紙折疊好，放進包裏，對上她爸探究的眼神，她無辜的眨了眨眼，咕嘟一口把牛奶喝完，兀自進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恩英又喝着豆漿看着她爸拎着包急匆匆出門了，嗯，一看時間剛七點，挺好，卷起來好好努力吧，這輩子爭取做個廠二代。
孔老三去了哪呢？還是先去了林建材家，他是做建材那麼多年，水泥的門道他肯定清楚，加上兩家關系不錯，先去打聽打聽他怎麼說，昨天說得熱鬧，聽了一桌子沒交情的陌生人真情流露的胡侃，回去又看到自家那成了精的鬼丫頭放的報紙，晚上在床上烙一夜餅子，輾轉反側，心潮澎湃。
這種事還得先找老相識探聽探聽，結果到林家的時候，人兩口子都沒在牌桌上，嗬，好家夥，大變樣啊，原來的院子沒了，順着以前的店面往院子外搭建，門面進深增加整整一倍，林家本來就是三個門面，現在面積相當於原來的兩倍大，只不過現在只左邊一間放着一些門窗玻璃的樣品和五金雜件，另外兩間都成了囤積水泥的倉庫，大的蛇皮袋子，一摞一摞的往上壘，將頂部的空間也幾乎塞滿，門口停了好幾輛農用的三輪車，在一口袋一口袋的往上裝貨，又有兩輛大卡在往下卸貨，一大早的，真就是忙的不可開交，林嫂子拿着計算器在清點數目，林建材抽着煙在和送貨的人交割，要說起來，這生意恐怕比自己之前倒鹽利潤還大些。
孔老三沒往上前湊，隔着馬路看着，對面兩口子身上都髒兮兮的，衣服褲子都是那種工裝粗布的，身上到處沾着水泥灰，但停在這裏抽支煙的功夫仔細一看，林建材腳下蹬着的是和自己腳下一樣的皮鞋，這款式可不便宜，可以說是縣城百貨大樓裏最高檔的一款男士皮鞋了，抵普通工人好幾個月工資呢。再一看林嫂子，那手上的金戒指，脖子上的金項鏈，款式說不上來，但看這分量，就知道人家這確實是發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