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戰的沉默像一座大山，壓在神策營每一個人的心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許久，他那雙冰冷的眸子從陳平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李牧，掃過張莽，最後掃過他們身後那一張張緊張而又期待的臉。
他從那些眼神裏沒有看到背叛，只看到了一種執拗的忠誠。
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帶路。”
陳平暗暗鬆了一口氣，對李牧和張莽使了個眼色。
三人立刻在前方引路，將顧戰帶到了校場中央。
那裏昨天那匹驚豔全場的棗紅烈馬，以及那名騎術精湛的騎兵早已等候在此。
顧戰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匹馬的身上。
作爲一名在馬背上打下江山的戰神，他識馬的眼光毒辣無比。
他一眼就看出這確實是南疆來的烈馬，野性未馴。
可此刻這匹馬卻安靜地站在那裏，身上似乎多了一些……零碎。
“王爺請看。”
陳平指着馬蹄和馬背上的馬鞍，將昨夜對張莽說過的話又簡明扼要地對顧戰復述了一遍。
顧戰的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
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死死地盯住了那幾片被釘在馬蹄上的 U 形鐵片，以及那個造型古怪的馬鞍。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給馬穿鞋？
固定騎手？
這些說法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演示。”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是！”
那名騎兵領命，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駕！”
一聲清喝，烈馬再次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在校場上狂奔起來！
這一次顧戰看得比昨天台上的劉公公要清楚一萬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馬蹄每一次踏在堅硬的地面上都是那層薄薄的鐵片在受力，馬蹄本身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沖擊！
他能清晰地看到，騎兵的身體被那個高高翹起的馬鞍牢牢固定住，即使在最激烈的轉彎和急停中依舊穩如泰山！
當那名騎兵再次在高速馳騁中鬆開繮繩，彎弓搭箭，射中靶心時。
顧戰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裂開了一道名爲“震驚”的縫隙！
他不是劉公公那種不懂行的太監。
他是大夏王朝的軍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一幕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騎兵的作戰半徑將擴大一倍不止！
意味着騎兵的沖鋒將不再畏懼任何復雜的地形！
意味着騎兵的耐力將得到極大的提升！
意味着騎兵將能真正地“人馬合一”，在馬背上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戰術動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械改良！
這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冷兵器時代戰爭形態的……革命！
“停下！”
顧戰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
那名騎兵立刻勒馬，穩穩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顧戰沒有理會他，而是大步上前直接走到了那匹烈馬的旁邊。
他蹲下身，伸出那雙曾執掌千軍萬馬的手，輕輕地、甚至帶着一絲朝聖般的虔`誠，撫摸着馬蹄上那冰冷的鐵片。
他又站起身，仔仔細細地檢查着那個新式馬鞍的每一個細節，從木制的鞍橋，到皮質的坐墊，再到那對解放雙腳的馬鐙。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審視變成了狂熱，最後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雄渾，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暢快，震得整個校場嗡嗡作響。
他那雙因爲林婉兒而變得溫柔多情的眸子裏，此刻重新燃起了屬於“不敗戰神”的火焰！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是對勝利的貪婪，是征服天下的雄心壯志！
這一刻他的腦海裏，閃過的不再是林婉兒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
而是北境那一望無際的草原！
是敵國那堅固無比的城牆！
是他曾經浴血奮戰的每一寸土地！
他猛地翻身上馬！
這個動作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
但屬於戰神的本能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雙腿一夾馬腹，甚至沒有用馬鞭，那匹烈馬便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王者的氣息，發出一聲興奮的長嘶，如風馳電掣般沖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
景物在飛速倒退！
顧戰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身下的戰馬傳遞到他的身體裏！
穩！
太穩了！
他甚至感覺自己就算在馬背上睡着都不會掉下去！
他開始瘋狂地測試着這匹馬的極限。
沖刺！
急停！
繞樁！
變向！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完美無瑕！
最後他甚至學着剛才那名騎兵的樣子，鬆開了繮繩！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感受着風的擁抱，感受着這股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暢快！
無與倫比的暢快！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過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
許久，他才勒住繮繩緩緩回到了衆人面前。
他翻身下馬，看向李牧、陳平、張莽三人。
他眼神中的憤怒和冰冷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和……鄭重。
“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無罪。”
“不僅無罪，還當記……不世之功！”
聽到這句話，張莽這個鐵血硬漢眼圈“刷”地一下就紅了。
李牧和陳平也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然而顧戰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三人，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們的靈魂都看穿。
他一字一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厲聲問道：“說！”
“這等神物，究竟是何人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