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安娜被他趕出了主臥。
他獨自守在這裏,仿佛還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可每到深夜,他都會夢見她向他求救。
夢裏,火焰灼熱。
火光深處,他看見林見鹿的身影在烈火中扭動。
她曾經清麗的臉,被燒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膚黏連着血肉。
那雙像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兩個黑洞,死死地“盯”着他。
“沈安洵!”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救我,安洵,救我啊!”
一只燒得變形的手,向他伸來。
“你爲什麼不來救我?爲什麼不開門?爲什麼不信我?”
“你說過會保護我一輩子的。沈安洵,你這個騙子!”
“看着我,看着我啊!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你!”
一聲聲質問,像帶着毒的刀子,狠狠扎進他的心髒。
他想沖過去,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想喊她,喉嚨卻被掐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被火焰吞沒,感受那種燒心蝕骨的絕望。
“不,林見鹿!”
沈安洵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發出一聲驚恐的低吼。
冷汗浸透了他的絲質睡衣。
一口滾燙的血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他顧不上擦掉唇邊的血,跌跌撞撞跑進地下室。
他撫摸着焦黑的牆壁,聲音沙啞。
“鹿鹿,對不起,我把你弄丟了。”
他突然一拳砸在牆上,血混着灰燼流下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火災發生後,沈安洵第一時間聘請了國際專家現場調查。
林見鹿用一把火,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可他不允許,他要找回她的全部骨灰。
死後同葬,讓她永遠離不開他。
可專家調查的結果,卻表明火源來自地下室門外。
書房裏,昏黃的燈光,照着沈安洵疲憊的側臉。
紅木書桌上,散亂地放着照片和一些文件。
沈安洵的手指按在一張放大的照片上。
照片裏,安娜在一個偏僻的化工原料店門口,把一疊現金遞給鴨舌帽男人。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助理喉結動了動。
“沈總,安娜小姐通過中間人,買了大量汽油和助燃劑。”
他頓了頓,“這場火,不是沈太太自己放的,而是安娜小姐買凶殺人。”
沈安洵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全是血絲。
他抓起火災的初步調查報告,指着“未發現遺體組織”那一行字。
“我想問的,是這一句。”
“林見鹿,她可能沒死?是不是?”
他的聲音裏,有種瀕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和瘋狂。
助理被他眼裏的光嚇到,連忙點頭。
“是、是的,沈總。從現場看,夫人很可能提前逃走了。”
“逃走。”
沈安洵喃喃重復,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
林見鹿沒有死。
她從火災裏逃了出來。
狂喜涌上心頭,他立即下令。
“利用全部資源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書房門被敲響,另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更厚的檔案袋。
“沈總,這是關於安娜小姐和醫院來往的進一步調查,還有我們對林見鹿女士前期服用藥物和飲食的追蹤分析。”
沈安洵一把扯開檔案袋,把文件抖落在桌上。
最先滑出來的,是幾張清晰的照片。
安娜和婦產科劉醫生在包廂裏說話。
另一張,是安娜把一個大信封塞給劉醫生。
接着是一份蓋着醫院公章的孕檢報告,還有劉醫生的口供筆錄。
“是安娜小姐指使我,誇大林見鹿女士胎兒的風險,暗示她不宜保胎。”
“她給了我五十萬,要一種看起來像自然流產的藥。”
沈安洵的手指死死摳着桌沿,關節發白。
原來,安娜並沒有懷孕。
而他,竟因爲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再次對她施以酷刑。
他猛地看向下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毒理檢測報告。
上面清楚地寫着,在林見鹿長期吃的維生素片裏,檢測出了微量的會損害神經系統的藥物成分。
報告旁邊,是幾張別墅內部的監控截圖。
安娜穿着睡衣,悄悄溜進廚房,打開了林見鹿專用的維生素瓶。
又一口血從他嘴裏噴出來,濺在雪白的報告紙上。
“沈總!”
助理和調查員同時上前。
沈安洵抬手阻止,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血。
他臉色蒼白如紙,猛地一揮。
桌上文件被掃落在地,發出譁啦的響聲。
他雙手撐在桌上,頭深深低下,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呵,呵呵。”
他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悲涼的笑。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幾乎癲狂的嘶吼。
“哈哈哈,原來是我,是我。”
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仿佛又看到林見鹿絕望空洞的眼神。
“我居然,我居然相信那個毒婦。”
他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實木書桌上。
手背立刻皮開肉綻,他卻感覺不到一點疼。
“原來,是我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