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涼，吹拂着查爾頓訓練基地的草皮，也帶來了新的氣息。林陽在青年聯賽中的閃光表現，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逐漸擴散到了更高的層面。
一天下午，U16隊的訓練課臨近尾聲。隊員們正在進行放鬆拉伸，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訓練服。這時，幾個穿着與U16隊不同款式訓練服的人影出現在場邊。他們身材更高大，神情更沉穩，帶着一種U16隊員尚未具備的、近乎職業的冷峻氣質。是U18青年隊的隊員，還有他們的主教練，前職業球員出身的斯蒂芬·莫裏斯（Stephen Morris）。
U16的隊員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被吸引過去。對於他們來說，U18梯隊是下一個渴望攀登的階梯，而U18的主教練莫裏斯，更是以其嚴厲和挑剔著稱。
奧爾德裏奇教練迎了上去，與莫裏斯低聲交談了幾句。莫裏斯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場上，最後，定格在了正在壓腿的林陽身上。那目光銳利而審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林陽感到脊背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幾秒鍾，然後才移開。
“繼續訓練！”奧爾德裏奇教練回頭喊了一聲，但氣氛已經變得有些異樣。
訓練結束後，莫裏斯和U18的隊員離開了，沒有和U16的隊員有任何交流。但那種被更高層級注視的感覺，卻留在了許多人的心裏，尤其是林陽。
“看到沒？U18的莫裏斯教練。”利亞姆·道爾用毛巾擦着汗，湊到林陽身邊，語氣帶着興奮和羨慕，“他肯定是來看你的，林！你上一場比賽太亮眼了！”
林陽心裏也有些波瀾，但表面上保持着平靜：“可能是來看整體情況的吧。”
“得了吧，”利亞姆不以爲然，“他看了你好久。說不定很快你就能被提拔到U18去訓練了！”
這話引起了旁邊傑克·哈靈頓的注意。他冷哼一聲，一邊收拾裝備一邊說：“U18？那裏的對抗和節奏，可不是我們這裏能比的。有些人，別以爲進了兩個球就一步登天了。”話雖難聽，卻也不無道理。傑克自己也曾被U18關注過，但至今未能獲得聯合訓練的機會，這似乎是他的一塊心病。
林陽沒有反駁。他知道傑克的話雖然刺耳，但點出了現實。U18是通往職業合同更近一步的關鍵台階，那裏的競爭必然更加激烈。自己的身體條件，能在U18的對抗中生存嗎？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上面”的壓力和吸引力。
幾天後，又一件讓林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家倫敦本地的社區體育報的記者，通過俱樂部青訓營的許可，對林陽進行了一次簡短的非正式采訪。采訪地點就在訓練基地的休息區，時間只有十五分鍾。
記者是個年輕小夥子，問題很溫和，主要圍繞他的成長經歷、如何平衡學業與足球、以及對未來職業生涯的憧憬。
“林，作爲俱樂部青訓營裏爲數不多的華裔球員，你覺得這會給你帶來額外的關注或壓力嗎？”
林陽謹慎地思考着措辭：“壓力……可能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動力。我希望證明，足球是屬於所有人的運動，只要有天賦和努力，無論背景如何，都有機會成功。”
“你左右腳均衡的特點非常罕見，這是如何練就的？”
“從小我父親就鼓勵我兩只腳都練，看錄像時也會刻意模仿那些雙腳技術好的球星。可能……就是一種習慣吧。”林陽回答得很樸實。
采訪很快結束，內容也波瀾不驚。但當幾天後，那份刊登着采訪內容和小幅比賽照片的報紙被送到林陽手上時，他拿着那張薄薄的新聞紙，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這是他第一次以“球員”的身份出現在媒體上，哪怕只是社區小報。父親林海看到報紙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了起來；母親李梅則叮囑他更要低調，不要被這點小成績沖昏頭腦。
這種微小的“名氣”，開始在校園裏產生更明顯的影響。以前只是偶爾搭話的同學，現在會主動和他討論英超比賽；甚至有兩個低年級的華裔學生，在走廊上遇到他時，會有些靦腆地向他索要籤名，稱他爲“榜樣”。林陽有些不知所措，但心底也生出一份責任感。他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或許真的能激勵到一些人。
然而，階梯上的目光和媒體的關注，並沒有讓他在球場上的道路變得平坦。相反，對手的針對性防守變本加厲。在接下來的一場青年聯賽中，林陽首次獲得首發機會，但整場比賽都踢得異常艱難。對方派了一名防守能力極強的後腰對他進行貼身盯防，幾乎寸步不離，動作頻繁遊走在犯規邊緣，小動作不斷。林陽很難舒服地接到球，即使拿到球，也立刻陷入包夾，他的速度和變向優勢難以發揮。
整場比賽，他如同夢遊，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表現。查爾頓隊也最終0-1告負。賽後，林陽情緒低落，第一次首發的經歷以失敗告終。
更衣室裏氣氛壓抑。傑克·哈靈頓雖然沒有直接指責林陽，但在總結防守時，語氣生硬地說：“前鋒拿不住球，我們後衛壓力就很大。有些人被研究透了，就該想想別的辦法。”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林陽心上。他沉默地洗完澡，第一個離開了更衣室。
奧爾德裏奇教練在賽後復盤時，沒有過多批評林陽，而是指出了問題的核心：“林，你遇到了職業球員經常面對的問題——被重點盯防。這說明你得到了對手的尊重。但如何破解盯防，是你接下來必須學習的課題。你需要更強的無球跑動，需要更快的出球，需要學會利用隊友做牆，也需要……更強的身體去扛開對手。”
身體，又是身體。林陽看着健身房裏的器械，第一次感到一絲厭倦和無力。成長的道路，似乎總是伴隨着新的瓶頸和煩惱。
周末，他如約和艾米見面。艾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低落情緒，沒有多問比賽的事，而是帶他去了一家安靜的唱片店。在舒緩的音樂和滿是懷舊氣息的黑膠唱片中，林陽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你看這些唱片，”艾米指着一排排封套說，“很多歌手在出名前，都經歷過無人問津甚至被否定的階段。但最重要的是，他們堅持了自己喜歡的東西。”
林陽看着艾米認真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總能在他迷茫時，用她自己的方式給予他力量。
“謝謝你，艾米。”他輕聲說。
“謝什麼，”艾米轉過頭，綠色眼眸裏帶着笑意，“等你成了大球星，別忘了請我去VIP包廂看球就行。”
回到家，林陽再次翻開那本筆記本。他沒有記錄訓練細節，而是寫下了新的思考：
“被盯防是考驗，也是機會。需要更聰明地跑位，更快地決策，更強壯地對抗。U18在看着，媒體在看着，對手也在看着。不能停下。”
他合上筆記本，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倫敦，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一個正在奮鬥的身影。階梯上的目光，既是壓力，也是指引他向上攀登的燈塔。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適應這個新的角色，這個被更多人關注和期待的“天才新星”的角色。
前方的階梯更高，也更陡峭。但他別無選擇，只能迎難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