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蘇語薇的恐懼和煎熬中滑向月底。抵押合同上約定的第一個還款日，像一道催命符，日益逼近。江子默依舊聯系不上，電話要麼關機，要麼接通後就是極其惡劣的辱罵和威脅，讓她“別再煩他”。那三十萬，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回聲都沒有。
母親雖然出院回家休養，但身體大不如前，精神也十分不濟，看向蘇語薇的眼神總是帶着難以化解的沉痛和疏離。父親蘇正德更加沉默，只是默默地照顧着妻子，偶爾看向女兒時，那深重的疲憊和失望讓蘇語薇幾乎無法承受。家裏低氣壓彌漫，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試圖找同事朋友借錢先應付利息，但要麼被婉拒，要麼對方也囊中羞澀。走投無路的感覺，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沒她的頭頂。
終於，在還款日過去三天後的一個傍晚，蘇語薇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景園小區。剛走出電梯，她就看到自家門上貼着一張刺眼的、打印着粗體紅字的A4紙。
《催收通知單》
上面清晰地列着她的姓名、身份證號、抵押房產地址，以及逾期未還的本金和滾雪球般累積的罰息。措辭極其強硬，充斥着“限期三日”、“否則將采取法律手段及必要措施收回抵押物”、“後果自負”等充滿威脅的字眼。落款是那家借貸公司的名稱和一個紅色的公章。
蘇語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雙腿發軟，幾乎是撲到門前，顫抖着手想要撕掉那張如同判決書般的通知單，卻發現紙張被粘得很牢，用力撕扯只會讓它變得更皺，更顯眼。
“收回抵押物”……“必要措施”……
這些字眼在她眼前放大，旋轉，帶着猙獰的意味。她仿佛已經看到凶神惡煞的人上門撬鎖，將她所有的東西扔出去，父母心痛欲絕的樣子……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沖破胸膛。她猛地回頭，看向空蕩蕩的走廊，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從消防通道裏沖出來。
不能待在這裏了！不能再回家了！
這個念頭瘋狂地占據了她的大腦。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慌亂地掏出鑰匙，沖進屋裏，甚至來不及仔細收拾，只是胡亂地將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塞進行李箱，然後像逃難一樣，拖着箱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這個曾經給她帶來無數溫暖和安全感，此刻卻如同囚籠的地方。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的輪廓。可蘇語薇卻只覺得一片茫然和冰冷。她能去哪裏？
父母家？她哪有臉回去？母親的身體再也經不起任何刺激了。
酒店？她現在的經濟狀況，連最廉價的旅社都住不了幾天。
朋友？她之前爲了江子默，幾乎疏遠了所有真心勸誡她的朋友，此刻哪裏還有臉去求助？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纏繞着她的心髒，越收越緊，痛得她無法呼吸。她想起了沈亦風，想起他曾經多少次皺着眉，語氣嚴肅地提醒她：“語薇，江子默這個人不太靠譜，你離他遠點。” 想起他無數次在她遇到麻煩時，第一時間站出來，爲她遮風擋雨，解決問題。
可是，她親手推開了他，爲了那個現在對她棄如敝履、甚至惡語相向的江子默。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眼前的霓虹化成了冰冷的光斑。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漫無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晚風吹在她單薄的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絕望如同沼澤，就要將她徹底吞噬。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手機通訊錄，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李曼琪。
她的下屬，那個曾經委婉提醒過她，在她最狼狽時給她遞過紙巾的女孩。也是唯一一個，在她衆叛親離、名聲掃地之後，在公司裏沒有用異樣眼光看她，偶爾還會跟她說幾句話的人。
一股強烈的、想要抓住點什麼的本能，讓她停下了腳步。她看着那個名字，內心充滿了掙扎和羞恥。向下屬求助，這簡直是她自尊心無法承受的屈辱。
可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許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最終，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她再次點亮屏幕，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蘇語薇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終於被接起了。
“喂？蘇姐？”李曼琪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疑惑。這個時間，前上司怎麼會給她打電話？
聽到這聲熟悉的“蘇姐”，蘇語薇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強忍着哽咽，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無法掩飾的慌亂和無助：“曼琪……我……我現在……沒地方去了……能不能……能不能……”
她語無倫次，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那份走投無路的絕望，已經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李曼琪沉默了幾秒。這沉默讓蘇語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李曼琪並沒有追問原因，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報出了一個地址：“蘇姐，你先過來吧。我在家。地址是華城小區5棟702，你到了按門鈴就行。”
沒有多餘的疑問，沒有虛僞的客套，只有一句簡單的“你先過來吧”。
這一刻，蘇語薇的淚水終於決堤。她對着電話，泣不成聲，只能模糊地應着：“……謝謝……謝謝……”
按照地址，蘇語薇找到了那個位於老城區、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小區。她拖着行李箱，忐忑不安地敲響了702的房門。
門開了，李曼琪穿着家居服，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眼睛紅腫、一臉狼狽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她側身讓開：“蘇姐，進來吧。”
這是一個典型的合租屋，客廳不大，有些雜亂地放着室友的東西，但還算幹淨。李曼琪帶着她走進其中一個房間，房間不大，布置得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
李曼琪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窗邊那張單人沙發旁，將上面隨意搭着的幾件衣服拿開，然後從衣櫃裏拿出一套幹淨的床單和被套，動作利落地鋪在沙發上，又放了一個枕頭。
“蘇姐，”她轉過身，看着依舊僵立在門口、不知所措的蘇語薇，語氣平靜，“你先在我這兒將就一下吧。沙發雖然小點，但還能睡人。”
蘇語薇看着那張被收拾出來的、雖然狹窄卻透着溫暖的沙發，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她低着頭，拖着行李箱走進來，聲音細若蚊蚋：“……謝謝……打擾你了……”
李曼琪去客廳給她倒了杯熱水，遞到她手裏。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稍稍驅散了一些她指尖的冰涼。
看着蘇語薇捧着水杯，失魂落魄的樣子，李曼琪在她旁邊的床沿坐下，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了，語氣嚴肅，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痛心：
“蘇姐，有些話，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還是得說。”
她看着蘇語薇低垂的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個江子默，他真的就是個騙子。從一開始就是。我早就覺得他不靠譜，只是以前你聽不進去。”
聽到江子默的名字，蘇語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李曼琪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事到如今，你不能再傻下去了，蘇姐。爲他那種人，不值得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你得爲自己想想，爲你爸媽想想。”
這些話，像錘子一樣敲在蘇語薇的心上。她何嚐不知道？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承認，不敢面對。
她緊緊捧着那杯熱水，滾燙的溫度灼燒着她的掌心，卻絲毫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杯子裏，漾開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在這個狹小的、屬於下屬的合租屋裏，她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項目主管，終於褪去了所有僞裝和驕傲，露出了最狼狽、最不堪的原形。
而前路，依舊是一片迷霧，看不到絲毫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