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離開後,蘇凌薇的心便一直懸着。將小祿子從守衛森嚴的皇陵帶出來,無異於虎口拔牙,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她每日在翊坤宮強作鎮定,暗地裏卻時刻留意着宮門外的動靜,生怕傳來壞消息。
三日後的深夜,蘇凌薇正輾轉難眠,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這是她與魏公公約定的暗號。
她連忙披衣起身,推開窗戶,見魏公公正扶着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站在窗外,正是小祿子。只是此刻的小祿子比在皇陵時更加憔悴,眼神渙散,嘴角還掛着涎水,被魏公公半扶半拽着,才能勉強站立。
“得手了?”蘇凌薇壓低聲音,又驚又喜。
魏公公滿頭大汗,喘着粗氣:“快讓我們進去,後面可能有追兵!”
蘇凌薇連忙打開房門,幫着魏公公將小祿子扶進屋內。剛關好門,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搜查。
三人屏住呼吸,躲在門後,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才鬆了口氣。
“魏公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凌薇問道。
魏公公擦了擦汗,低聲道:“我本想趁換班時將他悄悄帶出來,沒想到被一個巡邏的侍衛發現了,一路追着我們到了宮門口,幸好我找了個偏僻的狗洞鑽進來,才甩掉他們。”他指了指小祿子,“這老爺子一路上瘋瘋癲癲,差點壞了大事。”
蘇凌薇看着縮在角落裏,嘴裏胡亂念叨着“海棠花”的小祿子,心中五味雜陳。這便是她唯一的希望,可他這副模樣,如何能指證皇後?
“現在怎麼辦?”魏公公問道,“總不能一直把他藏在你這裏,萬一被發現……”
“我知道。”蘇凌薇沉吟道,“魏公公,你先回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小祿子我來想辦法安置。”
魏公公點點頭:“也好。你多加小心,若是有難處,就去雜役房找我。”他又看了一眼小祿子,嘆了口氣,“這老爺子能不能清醒過來,就看他的造化了。”說罷,悄然離去。
屋內只剩下蘇凌薇和小祿子。小祿子蜷縮在牆角,雙手抱着頭,反復念叨着:“血……好多血……海棠……不能說……說了就會死……”
蘇凌薇走上前,蹲在他面前,輕聲道:“祿公公,你看看我,我是玉蘭的女兒,蘇凌薇。我們已經安全了,你不用怕。”
小祿子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着蘇凌薇,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玉蘭……你是玉蘭?不……你不是……玉蘭死了……被他們害死了……”
“是誰害死了她?”蘇凌薇追問,“是不是皇後?”
提到“皇後”二字,小祿子像是被針扎了一般,猛地鬆開手,連連後退,眼神驚恐:“別說是她……她會聽到的……她會殺了我們的……”
蘇凌薇心中一沉,看來皇後當年的手段太過狠厲,在小祿子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懼,以至於過了二十多年,他依舊如此害怕。
她知道不能急於求成,只能慢慢引導。她取來一些幹糧和水,放在小祿子面前:“祿公公,先吃點東西吧。”
小祿子卻像是沒看見一般,依舊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接下來的幾日,蘇凌薇將小祿子藏在床板下的暗格裏,每日趁着無人時給他送些吃食和水。暗格狹小陰暗,小祿子在裏面愈發沉默,大多數時候只是呆呆地坐着,偶爾會突然嘶吼幾聲,喊着“血”、“海棠”之類的詞。
蘇凌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暗格藏不了多久,一旦被發現,不僅救不出小祿子,連她自己也會身陷囹圄。
這日,她正給小祿子送水,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張姑姑的聲音:“凌薇,你在屋裏嗎?”
蘇凌薇心中一驚,連忙將暗格蓋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打開房門:“張姑姑,有事嗎?”
張姑姑走進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眉頭微蹙:“你這屋子怎麼一股怪味?像是……發黴的味道。”
“許是最近天氣潮溼,有些東西發黴了。”蘇凌薇強作鎮定,“奴婢待會兒就清理。”
張姑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對了,剛才內務府的人來查崗,問你這幾日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聽說皇陵那邊跑了個瘋癲的老太監,正在全城搜捕呢。”
蘇凌薇的心猛地一跳,果然還是驚動了內務府!她定了定神:“可疑的人?沒有啊。奴婢這幾日都在宮裏,沒出去過。”
張姑姑點點頭:“沒有就好。你也多加留意,若是看到什麼可疑的人,立刻稟報。這瘋太監據說殺過人,很是危險。”
“是,奴婢記下了。”
張姑姑又說了幾句,便離開了。蘇凌薇關上門,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內務府已經開始搜捕,小祿子藏在這裏,隨時可能被發現。
她必須盡快讓小祿子清醒過來,找到能指證皇後的證據,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當晚,蘇凌薇將小祿子從暗格裏扶出來,給他擦洗幹淨,又換上一身幹淨的衣服。小祿子雖然依舊瘋癲,但在蘇凌薇的耐心照料下,似乎對她少了幾分戒備。
“祿公公,”蘇凌薇拿出那支從陳貴妃那裏看到的海棠簪仿制品——這是她特意找人做的,與宸妃的那支一模一樣,“你看,這是什麼?”
小祿子的目光落在海棠簪上,眼神忽然變得呆滯,嘴裏喃喃道:“海棠簪……娘娘的……”
“是宸妃娘娘的海棠簪。”蘇凌薇道,“當年,就是有人拿着這支簪子,害死了宸妃娘娘,對不對?”
小祿子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是她……是她……拿走了簪子……捂死了娘娘……還有小皇子……”
“她是誰?”蘇凌薇追問,“是不是皇後?”
“是……是……”小祿子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他死死地盯着蘇凌薇,一字一句道,“是皇後……是當今皇後……她當年還是貴妃……親手捂死了宸妃娘娘……我親眼看到的!”
蘇凌薇心中一陣狂喜,小祿子終於清醒了!他果然親眼目睹了皇後的罪行!
“祿公公,你確定嗎?”蘇凌薇激動地抓住他的手,“你真的看到是皇後害死了宸妃娘娘?”
“確定……我確定……”小祿子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她還說……說要讓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死……玉蘭就是因爲知道了……才被她派人害死的……”
真相終於大白!
蘇凌薇的眼淚奪眶而出,母親和宸妃的冤屈,終於可以洗刷了!
“祿公公,”蘇凌薇擦了擦眼淚,“現在只有你能證明皇後的罪行,你願意跟我去見皇上,說出真相嗎?”
小祿子的眼神又變得恐懼:“皇上……見皇上……皇後會殺了我的……”
“不會的,”蘇凌薇道,“有皇上在,她不敢動你。只要你說出真相,皇上一定會爲宸妃娘娘和我母親報仇的!”
小祿子猶豫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去……我要爲娘娘報仇……爲玉蘭報仇……”
蘇凌薇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她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她連夜寫了一封奏折,將母親的手記、小祿子的證詞,以及所有能證明皇後罪行的線索都寫了進去,又將那半塊玉佩和拼合完整的“薇”字玉佩作爲證物,準備一同呈給皇上。
次日一早,蘇凌薇趁着給皇上送藥的機會,將小祿子藏在一輛送菜的馬車裏,悄悄帶出了翊坤宮,直奔御書房。
御書房外,侍衛攔住了她:“蘇姑娘,皇上正在與大臣議事,不便見客。”
“我有急事要見皇上,關乎宸妃娘娘的冤屈,關乎數條人命!”蘇凌薇急道。
侍衛有些猶豫,蘇凌薇又道:“若是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侍衛無奈,只好進去通報。片刻後,侍衛出來道:“皇上讓你進去。”
蘇凌薇心中一喜,連忙將小祿子扶下車,帶着他走進御書房。
皇上正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折,見蘇凌薇帶着一個瘋瘋癲癲的老者進來,眉頭微蹙:“蘇凌薇,你這是做什麼?”
“皇上,”蘇凌薇屈膝跪下,“此人是當年宸妃娘娘身邊的太監小祿子,他知道當年宸妃娘娘和小皇子被害的真相!還請皇上爲宸妃娘娘和枉死的冤魂做主!”
小祿子看到皇上,忽然“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皇上……皇上……爲娘娘報仇啊……是皇後……是皇後害死了娘娘……”
皇上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小祿子雖然依舊有些瘋癲,但在皇上的威嚴下,還是斷斷續續地將當年皇後如何捂死宸妃和小皇子,如何追殺知情人的事說了出來。雖然語無倫次,但結合蘇凌薇呈上的手跡和玉佩,事情的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皇上越聽臉色越沉,手中的朱筆“啪”地掉在地上,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悲痛:“好……好一個皇後!朕竟被她蒙在鼓裏這麼多年!”
“皇上,”蘇凌薇道,“皇後罪行累累,不僅害死了宸妃娘娘和小皇子,還害死了我母親和許多知情人,證據確鑿,還請皇上嚴懲!”
皇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心中的怒火,沉聲道:“來人!”
“奴才在!”幾個侍衛連忙走進來。
“傳朕旨意,將皇後打入冷宮,徹查當年宸妃被害一案,所有牽涉其中之人,一律嚴懲不貸!”皇上的聲音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侍衛們領旨而去。蘇凌薇看着皇上憤怒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多年的隱忍和努力,終於換來了正義的審判。
小祿子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娘娘……您看到了嗎……皇上爲您報仇了……”
皇上轉過身,看着蘇凌薇,眼中帶着一絲愧疚和贊許:“蘇凌薇,委屈你了。若不是你,宸妃的冤屈,恐怕永遠也無法昭雪。你想要什麼賞賜,朕都可以滿足你。”
蘇凌薇搖了搖頭:“奴婢不要賞賜,只願皇上能還所有枉死之人一個清白,讓她們得以安息。”
皇上點了點頭:“好,朕答應你。”
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御書房的地板上,溫暖而明亮。蘇凌薇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母親和宸妃的笑容。
這場歷時多年的復仇之路,終於走到了盡頭。雖然過程充滿了艱辛和危險,但她終究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沒有辜負那些逝去的生命。
她知道,往後的路還很長,但她已經無所畏懼。因爲她相信,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深宮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一角,露出了久違的陽光。而蘇凌薇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