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勉強透過破舊的窗櫺,照亮一室清冷。
凌雲幾乎一夜未眠。
後腦的鈍痛、身體的酸軟、還有沉甸甸壓在心頭的事實,讓他輾轉反側。
母親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夜,每一次都像錘子敲在他的神經上。
不能再等了。
他掙扎着從硬板床上坐起,動作驚動了蜷縮在草堆裏的小丫。
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問:“哥,你要去哪?”
另一邊的牛哥兒也立刻醒了,警惕地看過來,像是怕他這個“大哥”又要丟下他們跑掉。
“進山。”凌雲言簡意賅,忍着眩暈感站起身。
他找到昨天那件最厚實的破麻布外衫套上,依然冷得打了個哆嗦。
“去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或者……草藥。”
“草藥?”牛哥兒愣了一下,臉上寫滿懷疑,“你認識草藥?”在他的記憶裏,大哥只會捧着書本之乎者也,對山裏這些東西從來不屑一顧。
“書上看的。”凌雲含糊地應付過去,不想多解釋。他看了看空蕩蕩的灶台和米缸,“我出去後,你們照顧好娘。燒點熱水給她喝。”
他推開門,清晨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嗆得他咳了兩聲。院外枯草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哥!”小丫追到門口,小臉上滿是擔憂,“山裏……有狼……危險……”
牛哥兒也跟了過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悶悶地道:“早去早回。”語氣硬邦邦的,但那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還是藏不住。
“嗯。”凌雲點點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走進了灰蒙蒙的晨霧裏。
村子很小,幾間破敗的茅屋零星散布。這個時辰,已有炊煙嫋嫋升起,帶着一點人間煙火氣,卻更反襯出他家的冷清。
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都投來詫異的目光,似乎奇怪這個一向清高孤傲的窮書生怎麼會這麼早出門,還往山那邊去。
沒人跟他打招呼。
凌雲無視了那些目光,憑着原主模糊的記憶和醫生對地形植被的本能判斷,朝着村後那片看起來最茂密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嶇難行。
對於這具虛弱又帶着傷的身體來說,每一步都格外艱難。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喘着粗氣,不時停下來,仔細觀察着四周。
他在尋找任何可能辨識的、具有藥用價值的植物。消炎止血的?清熱化痰的?甚至只是能果腹的野菜也好。
現代的知識在腦中飛快翻涌,但與現實對照卻困難重重。很多植物他只在圖片上看過,或者知道學名和藥效,卻對它們在這個時代、這個地域的具體形態一無所知。
他蹲下身,扒開枯黃的草叢,仔細辨認。這個像艾葉?但葉片似乎又不同。那個是不是蒲公英?但季節不對,早已枯萎……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高了些,帶來些許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手腳凍得發麻,卻一無所獲。挫敗感一點點累積。
難道真的毫無辦法?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目光掃過一處背陰的山坡石縫。
幾株矮小的植物頑強地生長在那裏,葉片肥厚,呈灰綠色,邊緣帶着細微的鋸齒,頂端還殘留着一些幹枯的小花梗。
這是……仙鶴草?(注:龍芽草,常見止血藥)
凌雲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快步走過去,仔細查看。沒錯!特征很像!仙鶴草,收斂止血,在現代常用於外傷出血、癰腫瘡毒!
希望之火重新燃起。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連根帶土挖起幾株,又仔細地在周圍尋找。果然,又發現了幾株類似的。
有了這個發現,他精神大振,搜索得更加仔細。
接着,他又在一片潮溼的窪地附近,發現了一片葉片心形、開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紫花地丁!(清熱解毒,涼血消腫)
還有枯樹下幾簇傘狀的菌類,他謹慎地辨認了很久,確認是常見的、無毒的馬勃!(外用止血)
他甚至發現了一些野生的、已經幹枯的金銀花藤蔓,上面還零星掛着幾朵幹花!(清熱解毒)
每一樣都數量不多,但對他來說,簡直是寶藏!
他扯下自己的破外衫下擺,將這些寶貴的發現小心地包裹起來,打成一個小包袱。
回去的路上,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盡管身體依舊疲憊不堪。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哪些可以給母親用,哪些可以處理外傷,哪些或許……可以拿去換點錢?
快到村口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小溪邊洗衣服——是前院那個曾給過他們米湯的張嬸。
張嬸也看見了他,以及他懷裏那個鼓鼓囊囊、沾滿泥土的破布包。
“凌雲?你這大清早的,從山裏回來?”張嬸直起身,在圍裙上擦着手,好奇地打量着他,“懷裏抱的啥?不是摔壞腦子後,真去挖野菜了吧?”語氣裏帶着點鄉裏鄉親常見的直率調侃。
若是原來的凌雲,怕是早就覺得受了侮辱,甩臉子走了。
但現在的凌雲只是停下腳步,笑了笑,坦然道:“是啊,張嬸。家裏沒吃的了,進山碰碰運氣。”
他打開布包一角,露出裏面的草藥:“順便挖了點草根樹皮,我娘咳得厲害,看看能不能有點用。”
張嬸湊過來看了看,嘖嘖兩聲:“這都是些啥呀……哎喲,這不是路邊常見的野草嗎?這能治咳?凌雲,你不是讀書讀傻了吧?這玩意兒喂豬豬都不吃!”
凌雲也不惱,他知道跟村民解釋藥理是對牛彈琴。他撿起一株仙鶴草,問道:“張嬸,您知道這草附近哪兒多嗎?或者,咱們村裏、鎮上,有沒有藥鋪收這些?”
“藥鋪?”張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鎮上的‘濟世堂’倒是收藥材,但那都是炮制好的、正經的草藥!你這……哎呦,這破草根誰要啊!”她擺擺手,“凌雲,聽嬸一句勸,好好想法子借點米糧是正經,別琢磨這些沒用的了。你娘那病……唉,得認命啊……”
認命?
凌雲在心裏搖頭。他凌然的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兩個字。
他不再多問,謝過張嬸,抱着他的“寶藏”往回走。
張嬸看着他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嘀咕:“這書呆子,摔了一下,好像摔得沒那麼酸了,可咋更不着調了……”
回到那間破屋,小丫和牛哥兒立刻迎了上來。
“哥!你回來了!”小丫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
牛哥兒則盯着他懷裏那個髒兮兮的包袱:“這……是什麼?”
“吃的暫時沒找到,但找到些也許能治娘咳嗽、或者換點錢的東西。”凌雲把包袱放在破桌上打開。
看着那一堆沾泥帶土的“野草”,牛哥兒眼中的期待瞬間變成了失望和懷疑:“就這些?哥,這些……後山遍地都是,根本沒用的!鎮上藥鋪才不會要!”
“有沒有用,試過才知道。”凌雲不爲所動。他挑出那幾株幹金銀花,遞給小丫,“小丫,把這個拿去,用熱水泡開,等水涼一點,喂給娘喝。”
又拿起那幾朵馬勃:“牛哥兒,去找點幹淨的石頭,把這個砸成粉末,我有用。”
他自己則拿着仙鶴草和紫花地丁,走到院子裏,打來冰冷的溪水,仔細清洗根莖上的泥土。
陽光照在他認真而專注的側臉上。小丫和牛哥兒看着他,雖然滿心懷疑,但“大哥”身上那種不同以往的、沉穩篤定的氣場,讓他們不自覺地按照他的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