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安安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地方。
一有空閒,她就會跑到花壇邊坐下,端着杯咖啡,心滿意足的喝一口。
說這就是打工人的最高享受。
兩個人還曾在高大的熱帶樹旁偷偷接吻。
寬大濃綠的葉子,若有若無的遮擋住兩個年輕人的身影。
她的唇畔,帶着咖啡香。
顧雲深已經很久不敢靠近這個地方了。
回憶太多,太沉,拉得他直往下墜。
站在樓上,顧雲深忍不住想,要是他就這麼掉下去,他的安安,會不會過來接他?
大概不會。
倒是有可能會生氣,指着他的鼻子,罵他瞎胡鬧,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還毀了她最喜歡的地方,很不負責任。
要是不小心嚇到別人,那罪過就更大了。
他這副頹廢的樣子,安安也肯定不會喜歡。
他可不敢就這麼隨隨便便下去找她。
總要做好萬全準備,哄得安安不會生氣才行。
顧雲深就這麼站在頂樓,隔着幾十上百米的高度,俯視腳下那片盎然的綠意。
他隱隱約約看見花園裏來了個人,身影很像安安。
走路的姿態很像,就連習慣也像。
每次累了,她就喜歡懶洋洋的趴着,小小的眯一會兒。
陽光落在她的發頂,美得出奇。
有時候被他吻醒,還會有起床氣,一臉懊惱的追着他打,總要他哄好久,才能勉強氣順。
顧雲深安靜的看着這一幕,讓自己肆無忌憚的沉浸在回憶裏。
兩個人隔得很遠,遠到他能夠輕而易舉騙過自己。
就好像安安,真的回來了。
他不敢細看,又舍不得移開視線,心甘情願,陷入這片刻幻覺帶來的幸福中。
哪怕幻覺過後,只會疼得更厲害。
思念如同野草,肆意蔓延,這時候,就算飲鴆止渴,他也甘之如飴。
顧雲深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得他已經徹底忘記,自己還有個會要開。
他就這麼靜靜看着樓下那個人,臉上的神情異常溫柔。
那人在桌上趴了很久,應該是睡着了。
又像是被什麼突然驚醒,一下子坐起來,迷迷糊糊的撓撓頭,然後急匆匆離開了花園。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顧雲深才一下回過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只覺得腿上一陣發麻,發軟。
心裏也是。
安安,再次消失不見了。
短暫的幻夢,也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重新回到現實,心髒像是被猛地撕裂開,疼得他彎下腰,再也站立不住。
“顧總,顧總你怎麼啦!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叫救護車!”
可憐的宋助理,從剛才起就一直不敢離開,生怕老板一時想不開跳樓。
沒想到樓是沒跳,老板卻突然一下倒在地上,把他嚇得不輕。
一天到晚這麼心驚肉跳的,要不是看在高薪加分紅的份上,真不想幹了!
***
祁念安收到散會的消息,立馬趕到會議室門口。
會議終於結束,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總算達到了目標。
這只是個開端,想要項目正式通過,後續還有好幾輪會要開,數不清的方案要做,壓力只會大不會小。
不過第一關,總算順利過去了。
項目組的老大高飛一臉春風得意:“大家這段時間都辛苦了,今天去吃海鮮大餐,我請。”
其他人發出一陣歡呼,正在議論要去哪家店宰老大一頓,就看見那個集團管人事的何總,急匆匆從會議室出來,臉色很不好看,快步走進了電梯廳。
下一刻,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停在公司大樓門口,幾個醫生和救護員拿着擔架,從車上跳下來。
有人出事了?
沒過多久,就聽說顧總得了重病,緊急入院的消息。
群裏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問題不大,也有的說顧總這次病得很厲害,說不定要休養很久。
“那個顧總,就是咱們集團大老板的那個顧總?”祁念安小聲問。
“還能是哪個顧總,唉,希望大老板盡快康復,咱們這個項目,可是他點名支持的。”高飛一陣嘆氣。
要不然,區區一個分公司的項目,總部也不會這麼重視。
要是顧總真出了事,哪怕只是休養個幾個月,他們辛辛苦苦籌備了這麼久的項目,大概率要黃。
剛才過會的喜悅,此時已經蕩然無存,所有人提心吊膽,只希望大老板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
就連吃飯慶祝,也沒這個心情了。
***
祁念安這天晚上做了個夢。
醒來以後,又忘得差不多了。
唯一一點印象,是有個男人,一直在她耳朵邊上說話。
看不清長相,但聲音聽起來很傷心,還有點絮絮叨叨的,她想叫對方閉嘴,可惜,怎麼都張不了口。
心裏一急,就驚醒過來。
之後就徹底睡不着了,一直躺在床上刷手機。
顧大老板生病的消息,網上一點風聲都沒有。
公司的內部群裏倒是有人議論了幾句,但是很快,就被刪掉壓下來了。
不過在被刪前,祁念安看到有人說,顧總這兩年身體其實一直不太好,進出醫院好幾次了,一直故意壓着,消息才沒傳出去。
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身體不好的樣子。
不知道爲什麼,祁念安對那位顧總,總有些莫名在意。
可能是作爲公司底層員工,對大老板不由自主的關注?
可她上學的時候,連校長是誰都沒注意過。
這種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更不需要她毫無價值的關心。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人家有錢有權,還有老婆照顧。
祁念安被子一拉,強迫自己繼續睡覺。
自己一個底層牛馬,犯得着操這個心?
還是早點睡覺比較實際,畢竟明天還要繼續上班掙工資呢。
***
“我沒什麼事。”病床上,顧雲深面色蒼白,剛剛才從昏睡中蘇醒,嘴巴卻硬得很。
“不用休息,公司還有事,我明天就回去。”
“老顧,我親愛的大老板,你倒也不用這麼愛崗敬業!”何崢剛才就被嚇了一跳,現在還心有餘悸。
他一把按住顧雲深的肩膀,“醫生說了,你是勞累過度,再加上用藥過量,導致心髒出了點問題,先好好休息幾天,再做個詳細檢查,公司的事不急,有我們幫你頂着呢。”
顧雲深沒說話。
“你……最近感覺怎麼樣?”何崢小心翼翼地問。
“一切正常。”他冷淡的回。
正常個鬼。
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來,老顧現在越來越不正常。
可惜,能勸住他的那個人,很多年前已經沒了。
但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他繼續作死。
“伯父伯母很擔心你,你……還是多注意身體,醫生都說了,你這病要養,要不然……”
繼續發展下去,是要死人的。
可顧雲深對於醫生的建議從不在意,也不配合。
“雲淺下個月就回來了。”顧雲深突然說。
“她……她終於要回了?”何崢話說到一半,聽到這個消息,嘴巴皮子忍不住禿嚕了一下。
“嗯,回來幫我。”顧雲深說。
那種不太妙的預感,越發強烈了:“雲淺雖然是你妹妹,但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學的又是藝術,恐怕……”
“她腦子不笨,又有你們在,進公司沒什麼問題,”顧雲深看向他,“醫生不也說了,我最近需要休息,叫她回來幫忙,是應該的。”
問題是,顧雲淺這麼多年一直不敢回來,不就是怕她哥直接把公司這一攤子事丟給她。
到時候,顧雲深無事一身輕,還有什麼東西能夠牽絆住他?
“老顧,幼安都走了這麼多年了,你就真的……”
不能試着走出來?
沉默良久。
“我試過,”顧雲深一臉疲倦,“不行。”
他當然嚐試過。
試着接受一個沒有幼安的世界。
試着說服自己,他這副樣子,幼安不會喜歡。
但是不行,他太累了,也越來越堅持不住了。
顧雲深疲倦的揉了揉眼角:“放心,我不會隨便丟下公司不管。”
總要等幾個重點項目步入正軌,雲淺也順利上手再說。
雖然顧雲深自己也不確定,他還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顧雲深轉頭,看向窗外,神情有些彷徨:“你說……這麼多年過去,安安有沒有在等我?”
何崢一愣,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怎麼說都不對。
顧雲深其實也並不在乎旁人的答案。
“確實沒什麼好等的,這些年,無非就是上班下班,她肯定又要大喊無聊了,”顧雲深輕輕笑了一下,“她那麼嬌氣,脾氣又大,要是看到我這樣,肯定天天沖到夢裏來罵我。”
可惜,一次也沒有過。
“她……也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
會不會已經投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管是男是女,哪怕只是在街頭遠遠看一眼,也覺得,心滿意足。
他實在,太思念自己的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