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宮雖殿宇連綿、宮牆深廣,可只要朱元璋有意讓消息傳開,那速度便如星火燎原,快得驚人。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朱允熥封吳王、朱允炆封獻王,二人共入文華殿學習理政”的消息,便從御書房傳遍皇宮各宮苑,再擴散至朝堂內外,連京城中稍有權勢的勳貴、鄉紳都得了信。
而東宮自然是第一時間收到消息的。
呂氏與朱允炆母子本就還沒從“儲位暫擱”的打擊中緩過神,此刻聽聞消息,眼神更加陰冷。
旁人封王或許會欣喜若狂,畢竟親王之位已是宗室至高榮耀。
可他們母子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儲君之位、九五之尊上,區區親王封號,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安慰,甚至是一種羞辱。
更讓他們憋屈的是,連王號都被比了下去。
朱允熥封“吳王”——這是朱元璋登基前自己的王號,何等尊貴,幾乎等同於“默認繼承人”的信號;
而朱允炆只封了“獻王”,“獻”字雖也是親王封號,卻透着幾分“恭順、無爭”的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二者差距。
“當啷——!”
呂氏的面色瞬間沉如嚴霜,原本精心描畫的眉梢擰成一團。
她胸口劇烈起伏幾下,猛地抬手,將面前案幾上的青瓷果盤、蜜餞匣子盡數掃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炸開,嚇得一旁侍奉的宮女們齊齊一顫,連忙縮着脖子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這位盛怒的太子妃當成泄憤的工具。
別說宮女們,就連親兒子朱允炆,此刻也嚇得心頭發緊,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對呂氏向來是又敬又怕:敬她爲自己操碎了心,從他幼時便爲他謀劃儲位,花費了不知多少心血;
怕她的嚴厲苛責,更怕她近乎偏執的掌控欲——從小到大,他的一言一行、一衣一食,幾乎都要經呂氏點頭。
果不其然,呂氏發泄完怒火,目光便如淬了冰般射向朱允炆,聲音冷得像寒冬的井水:“到手的儲君之位都能弄丟,如今封個王都要被那孽障壓一頭,往日教你的那些手段都喂了狗嗎?”
朱允炆頭埋得更低,聲音帶着幾分沮喪:“母妃,兒臣......兒臣也沒想到三弟他會突然......”
“住口!”呂氏猛地打斷他,連平日裏維持的“雍容”都顧不上了,恨鐵不成鋼地呵斥,“他當着你皇爺爺、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羞辱你,毀了你的儲位,你還叫他‘三弟’?你讀書讀傻了不成!”
朱允炆嘴唇囁嚅着,終究是不敢反駁,只得改口:“兒臣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跳出來攪局,更沒想到他那般牙尖嘴利,說出來的話句句戳人要害......還會去獻面討好皇爺爺......”
呂氏忍不住想罵人,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朱允炆垂着頭,不敢吭聲。
其實他對那儲君之位,並非如呂氏那般執念深重。
只是自小便被呂氏逼着學帝王術、練虛僞的仁厚,逼着將“登基”二字刻進心裏,久而久之,他便以爲自己“該爭”,該爲了這個位置拼盡全力。
可真當這位置要丟時,心底深處竟隱隱藏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鬆弛......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只是這份鬆弛感太過微弱,連他自己都難以捕捉,更不敢在呂氏面前顯露半分。
呂氏才不管朱允炆心中的真實想法,她要的,是自己的長子坐上皇位,成爲九五之尊,她才能順勢成爲皇太後,登臨世間女子的巔峰,受萬人敬仰;
更重要的是,她怕其他宗室登基後容不下她們母子——畢竟這些年爲了朱允炆的儲位,她得罪的人可不少。
從朱標薨逝那日起,她便開始布局,拉攏文官、討好朱元璋,眼看就要到收獲的季節,卻被朱允熥橫插一腳,這份憤怒與不甘,幾乎要將她吞噬。
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的朱允炆,呂氏氣不打一處來——她這般精明強幹,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懦弱蠢笨的兒子?
可憤怒歸憤怒,她也知道一味發火毫無用處,眼下最要緊的,是想辦法壓過朱允熥,讓朱允炆重新回到朱元璋的視野中心。
呂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戾氣,緩步走到朱允炆面前,彎腰將他扶起,指尖輕輕拂去他衣擺上的灰塵,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沒用。如今之際,唯有讓你在文華殿好好表現,壓過那孽障的風頭,讓你皇爺爺重新看到你的‘仁厚’與‘能力,只有這樣,你才能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母妃,我......我真的能做到嗎?”朱允炆抬起頭,眼底滿是迷茫。
朱允熥今日在奉天殿的表現太過亮眼,他實在沒信心能比得過。
呂氏的眼神瞬間又冷了下來,語氣帶着幾分脅迫:“不能也要能!必須能!這儲位本就該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朱允炆心中剛鬆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連忙點頭:“兒臣......兒臣謹遵母妃教誨。”
“這才對。”見兒子恢復了“乖巧”,呂氏的怒氣稍稍消減,轉頭對一旁侍立的親信宮女吩咐,“青兒,去請齊郎中、黃侍讀、方經筵來東宮,就說本宮有要事與他們商議,讓他們速來。”
“奴婢領命!”名叫青兒的宮女眼神精明,躬身領命後快步退了出去。
朱允炆看着青兒的背影,忍不住好奇地問:“母妃,您找三位先生來,是想......”
呂氏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
“允炆,母妃再教你一次,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爭。你背後有母妃,有整個呂家,還有你外公呂本留下的人脈。
你外公當年任吏部尚書,執掌天下官吏的任免調配,十幾年間提拔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朝中近半文官,都曾受他恩惠——這些人,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是旁人搶不走的底牌。”
“你要記住,大明歷經三十年征戰,如今最需要的是‘仁厚守成’的君主,你皇爺爺心裏清楚,文官集團也清楚——而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這是上天都安排好的,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呂氏的眼神閃爍着野心的光芒,“所以,不管那孽障耍什麼花招,本宮、還有你的那些支持者,都會幫你掃清障礙,讓你穩穩坐上那個位置。”
朱允炆聽着這番話,心中的忐忑漸漸消散,伸手緊緊握住呂氏的手,鄭重地點頭:“母妃放心,這一次,兒臣定然不會讓您失望!”
呂氏眼中的狠厲瞬間化爲溫柔,輕輕拍着他的手背,欣慰地笑了。
只要兒子還聽話,只要文官集團還站在他們這邊,朱允熥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可就在這時,有宮女匆匆進來稟報:“娘娘,三皇孫…吳王殿下回來了,此刻就在殿外求見。”
呂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狠厲與毒辣,卻又很快掩飾過去,語氣平靜地吩咐:“讓他進來。”
“是!”宮女退下。
不管怎麼說,朱允熥都是她名義上的“養子”,即便雙方已是水火不容,表面的體面也得維持。
更何況,她也想親眼看看,這個幾日不見便判若兩人的“養子”,到底長了多大的本事,竟能懟得滿朝文官啞口無言,還硬生生攪黃了朱允炆的既定儲位。
雖然在她看來,朱允熥不過是“空有口舌之利”,底子終究比朱允炆淺薄,但如今他封了吳王,入了朱元璋的眼,倒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拿捏了。
朱允炆看着面色平靜的母親,心中卻隱隱有些擔憂——他怕呂氏會當場對朱允熥發難,萬一被朱允熥反懟,母親定會將怒火撒在他身上;
更怕朱元璋知道後,會厭棄他們母子“容不下人”。
呂氏自然也想到了這層,是以當朱允熥大步走進殿內,神色坦然地躬身行禮,口稱:
“兒臣見過母妃、見過二哥”時,她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快步上前,親熱地扶起朱允熥,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允熥回來啦?幾日不見,瞧着又長高了些,你看,前幾日母妃剛給你做的錦袍,如今穿在身上都顯短了。”
朱允炆徹底愣住了——母親對朱允熥的態度,竟比對自己還要溫柔?
他心中甚至隱隱生出幾分醋意。
可朱允熥卻半點沒感受到“溫情”,心中早已將呂氏的話翻譯成了“暗諷”:你這孽障,幾日不見翅膀就硬了,敢跟本宮作對,看來以前對你的約束還是太鬆了!
他嘴角扯了扯,臉上露出一副感動不已的模樣,握着呂氏的手道:“勞母妃還記掛着兒臣的穿衣尺寸,兒臣如今已經長大了,能自己照顧自己,倒盼着母妃少爲我操勞些,免得累壞了身子——兒臣心裏會心疼的。”
這話明着是孝順,實則是在拒呂氏的“掌控”:我已經長大了,不用你再管東管西。
這讓呂氏驚訝過後便是後槽牙都咬碎了,面上笑意盈盈,手中比了個動作:“好好,長大了好啊…想當初你才這麼點大,姐姐便不幸走了,我一點一點將你喂養長大,如今看着你這般成器,我也沒辜負姐姐的在天之靈!”
兔崽子,別忘了是誰將你個沒娘的逆子養大。
朱允熥面露感激之色:“母妃撫養之恩,兒臣銘記在心…兒臣永遠忘不掉幼年時期母妃派遣自己寢宮內的宮女前去照顧我的畫面,一切都是那麼的溫馨,仿佛就發生在昨日,歷歷在目啊!”
老妖婆,你別盡往自己身上貼金,撈功勞了。當年是東宮的宮女將我喂養長大,你最多有時間,有心情來看一眼而已,別說得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將我拉扯長大的。
朱允炆疑惑地看了眼莫名其妙的母妃和弟弟。
不知這兩人好好的怎麼突然憶往昔起來了?
呂氏則心中一驚,認真地打量着朱允熥:眼前的少年,眼神坦蕩卻藏着鋒芒,語氣恭敬卻帶着疏離,與以往那個見了她就躲、說話都結巴的“膽小鬼”判若兩人。
是真的變了?
還是以前一直在藏拙,騙過了所有人?
呂氏心中的警惕瞬間拉滿,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殺意。
這樣一個心思深沉、話術老練的隱患,若是不趁早除掉,將來必成大患!
可她也清楚,如今的朱允熥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是朱元璋親封的吳王,還入了文華殿參政,動他便等於打朱元璋的臉,她暫時還沒這個膽子。
不過很快,呂氏便又鎮定下來,朱允熥的底蘊終究還是差了些。
他生母常氏雖留下了常家、藍家的關系,可這小子這些年從未主動經營,藍玉、常茂等人對他也只是“表面支持”,並非真心臣服;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察覺朱元璋對藍玉、常茂等驕兵悍將的不滿——只要這些武將一倒,朱允熥便成了孤家寡人,根本不是朱允炆的對手。
這般想着,呂氏心中的危機感消了大半,語氣依舊溫柔:“你能有這份心,母妃就知足了。說起來,你今日回來,可是有什麼事?”
朱允熥也不繞彎子,坦然道:“回母妃,兒臣今日來,是告知母妃與二哥,明日兒臣便要搬離東宮,前往吳王府居住。
另外,二哥如今也封了獻王,按規制,也該擇日搬離東宮,前往獻王府居住了。”
呂氏對此早有預料,只是淡淡點頭:“嗯,你們年紀也大了,確實該有自己的王府,總住在東宮也不是回事。”
可朱允炆的反應卻有些大,臉色微微發白,東宮是他的“避風港”,母親雖嚴厲,卻從不會害他;
可一旦搬去獻王府,凡事都要自己做主,他心裏難免有些發怵。
但當着朱允熥的面,他也不好顯露脆弱,只能硬着頭皮冷漠點頭:“知道了。”
朱允熥看出了他的不安,卻也不在意,只是笑笑:“那兒臣便先告辭了,回去收拾些東西,明日一早就搬。”
“等等。”呂氏卻叫住了他,臉上依舊掛着溫柔的笑,“你這孩子,從小在東宮長大,突然搬去王府,母妃也不放心,我從東宮挑了四個手腳伶俐的宮女,再讓御膳房的張廚跟着你。
你吃慣了張廚做的菜,換了人怕你腸胃不適;
宮女們跟着你,也能幫你打理府中瑣事,省得你剛封王,手忙腳亂。”
朱允熥的腳步猛地一頓,背對着呂氏的臉色變換不定——這哪裏是“幫襯”,分明是明目張膽地安插探子!
宮女能監視他的言行,廚子能打聽他的飲食喜好,甚至能在飯菜裏動手腳!
可他不能拒絕——呂氏是以“母親關懷”的名義安排的,一旦拒絕,便是“不孝”,會落人口實,甚至可能被朱元璋誤會他“容不下養母安排的人”。
呂氏這一手,可謂是“以柔克剛”,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暗罵,轉身時臉上已堆滿了激動的笑容,甚至還拍了拍手:“那真是太好了!多謝母妃恩寵,兒臣真是受寵若驚!有張廚和宮女們幫忙,兒臣也能少些手忙腳亂了。”
呂氏笑得更溫柔了,眼底卻藏着得意:“你是我的兒子,我自然要爲你考慮周全。若是往後府中缺什麼,盡管派人來東宮說。”
心中卻早已算定:你若敢對我派去的人不敬,或是想趕走他們,本宮便去御前告你一狀,讓你落個“不孝不義”的名聲!
朱允熥又說了幾句“孝順”的話,便躬身告辭。
剛走出呂氏的寢殿庭院,便見青兒領着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迎面走來——顯然是剛收到呂氏的消息,趕來商議要事。
雙方腳步同時頓住,目光在空中交匯。
朱允熥神色坦然,既沒打招呼,也沒露出敵意,只是微微點頭;
齊泰、黃子澄眼底閃過一絲輕蔑,方孝孺則皺緊了眉頭,神色帶着幾分厭惡。
幾人沉默片刻,便錯身而過,誰也沒開口。
直到朱允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齊泰才不經意地扭頭瞥了一眼,對身旁的黃子澄低聲笑道:“看他面色不算好看,想來是在娘娘那裏吃了癟。”
黃子澄也跟着笑,語氣帶着幾分嘲諷:“娘娘何等心智,拿捏一個毛頭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方孝孺則一臉嚴肅,語氣斬釘截鐵:“他若敢對娘娘有半分不敬,或是對娘娘安排的人動手,我定要在陛下面前狠狠參他一本‘不孝之罪’,讓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算計,快步走進了呂氏的寢殿——他們心中都清楚,呂氏召他們來,無非是商議如何給朱允熥設套,讓他犯錯,徹底斷絕他爭奪儲位的可能。
......
而離開東宮的朱允熥,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倒是迫不及待啊......”
他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透着幾分躍躍欲試——前世的歷史早已證明,這三人不過是“紙上談兵”的庸才,想跟他鬥,還嫩了點。
可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系統那道熟悉的機械音,帶着幾分急促的催促:
【檢測到敵人已開始密謀針對宿主,神級選擇系統觸發臨時任務!】
【選項一:主動前往涼國公府,說服藍玉,讓其真正臣服於你,增強自身勢力底蘊。完成獎勵:箭術宗師(永久性技能,精通各類弓箭用法,百步穿楊)、復合弓制造精細圖紙(含材料配比、工藝步驟,可批量制造超越當前時代的強弓)】
【選項二:無視敵人密謀,放任事態發展,專注於文華殿學習。完成獎勵:黃金一兩、白銀十兩】
朱允熥腳步一頓,眼底瞬間閃過一抹亮色!
系統任務來得正好!
收復藍玉本就是他計劃中的重中之重,如今還有“箭術宗師”和“復合弓圖紙”加持,簡直是順風順水!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在心中默念:“我選選項一!”
確認選擇的瞬間,他又順勢領取了之前完成“獻面”任務的獎勵——“大師級廚藝”與“精鹽提取法”。
領取“大師級廚藝”時,腦海中瞬間涌入無數菜譜與烹飪技巧:
從宮廷菜的繁復工序,到民間小吃的簡易做法,甚至連火候的掌控、調料的配比、食材的處理都清晰無比,仿佛他已掌勺數十年;
領取“精鹽提取法”時,從海鹽的晾曬、粗鹽的過濾,到用草木灰提純、去除雜質的步驟歷歷在目,甚至連如何改良鹽田、提高產量、防止潮解的細節都一並浮現。
朱允熥心中一陣暢快——有了這些底牌,無論是上交朱元璋,還是增強自身實力,都多了幾分把握!
他哼着後世的小調,腳步輕快地回到自己在東宮的寢宮,簡單收拾了幾件常用的衣物和書籍,又去偏殿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嶄新的青綢錦袍——畢竟是去見藍玉這位“軍頭”,總得顯得精神些。
一切收拾妥當後,朱允熥便帶着兩名貼身內侍,徑直朝着涼國公府的方向而去。
他很清楚,收服藍玉並非易事,但只要能成功,他便有了真正的“武力後盾”,應對呂氏與建文三傑的算計,也能更有底氣。
......
而此時的東宮內,呂氏、朱允炆與齊泰、黃子澄、方孝孺已圍坐在案幾旁,壓低聲音商議起來——案上攤着一張布局圖,幾人的手指在圖上指指點點,眼神中滿是算計,顯然已開始謀劃針對朱允熥的第一個“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