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崖底,比之前更加死寂。岩漿河似乎都收斂了咆哮,只剩下暗紅色的微光在緩緩流淌,仿佛在積蓄着某種毀滅性的力量。空氣灼熱而粘稠,彌漫着硫磺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星辰鏽蝕般的金屬腥氣。
陸羽獨自一人,再次站在了那個通往地下祭壇的密道入口前。與上次和周姚兒一同探索時不同,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龐大、混亂、且充滿惡意的能量正在地底深處醞釀、膨脹,如同一個即將爆炸的膿包。
月圓之夜,迫在眉睫。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找了一塊相對穩固的黑色巨岩,盤膝坐下。不是調息,而是再次掏出了他那張皺巴巴的草紙和炭筆——盡管內心沉重,但該算的步驟一步都不能少。
“已知條件更新:”他低聲自語,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
“一、星煞之力傳輸被阻斷,能量於源頭(祭壇)堆積,預計將在三個時辰後(月升中天時)達到臨界點並失控爆發。”
“二、爆發模式推演:大概率呈球面沖擊波形式擴散,能量衰減與距離平方成反比。以祭壇爲中心,半徑十裏內,毀滅概率99.9%;半徑五十裏內,重傷或修爲盡廢概率85%;半徑百裏外,對流雲星生態造成不可逆破壞概率70%。”
“三、可用資源:本人(聚氣境巔峰,內傷未愈,狀態評估65%),星衍劍丸(三枚,靈性受損,需溫養),下品靈晶兩塊(能量儲備約等於無),辟火符一張(效力存疑),清心丹一瓶(主要用於保持頭腦清醒,對星煞侵蝕效果未知)。”
“四、目標:進入祭壇核心,嚐試疏導或中和堆積的星煞之力。”
他停下筆,看着紙上列出的、堪稱絕望的數據對比,沉默了片刻。
勝算:0.000……(後面跟了一長串他懶得寫出來的零)%
“嘖。”陸羽發出了一個罕見的、帶着點無奈意味的音節。這概率,比他算錯宗門災劫被發配到流雲星的幾率還要低幾個數量級。
“硬闖送死,原地等死……”他揉了揉眉心,“看來,只能選擇‘死得比較有技術含量’的那種方式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密道入口,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大衍決》開始以超越負荷的速度運轉,不再是計算成功率,而是計算——如何最大化利用這必死之局,創造出哪怕一絲微乎其微的變數。
“祭壇核心的微縮星圖是關鍵……星煞之力本質是狂暴的星辰能量……《大衍決》可推演能量軌跡……若能將自身神識融入星圖,或許能短暫引導能量流向……”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逐漸成型。這不是陣法,不是神通,而是一種近乎“自殺式”的能量幹涉。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但卻是唯一理論上存在可能性的方案。
“需要精確計算神識注入的時機、角度、強度……以及,如何在星煞之力反噬前,完成引導……”他再次埋頭演算起來,草紙上很快布滿了更加復雜、更加抽象的符號和曲線。這一次,他計算的不是生路,而是如何將自己的價值,在死亡前最大化利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崖底的光線逐漸被一種不祥的暗紅色所取代,那是星煞之力即將滿溢的征兆。空氣中的壓力越來越大,連岩石都發出了細微的呻吟聲。
陸羽終於停下了筆。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悲壯,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解決難題後的疲憊與平靜。他算出了那條“技術性死亡”的最佳路徑。
他站起身,仔細地將草紙折好,塞回懷裏。然後,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舊卻幹淨的道袍,將最後兩顆清心丹吞下,感受着藥力帶來的片刻清明。
“好了。”他對自己說,像是在做一個實驗前的最後檢查,“變量已控制,參數已設定,執行程序啓動。”
他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那條熟悉的、此刻卻充滿死亡氣息的密道。
這一次,沒有周姚兒在身邊吸引火力,沒有默契的配合,只有他一個人,走向那個由他親手算出來的、幾乎注定的結局。
密道深處,祭壇核心的微縮星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那些代表星辰的光點熾亮得刺眼,仿佛隨時都會炸裂。整個石室都在劇烈震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陸羽站在星圖前,狂風卷起他的道袍和發絲。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倒映着那片毀滅的星空,三枚星衍劍丸懸浮在他身前,發出細微的嗡鳴,似乎在爲主人最後的征程送行。
“來吧。”他輕聲說道,隨即閉上了雙眼,將全部心神,連同那微弱卻堅韌的神識,義無反顧地投向了那片狂暴的星圖之中。
計算,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後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