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日賑災拍賣會上,那個紫袍玉帶、淵渟嶽峙的身影。
一樣的清俊輪廓,一樣的冷冽眉眼,甚至連他眼尾那顆極淡的小痣,都如同一個跨越時空的烙印,精準地擊中了她塵封的記憶。
怎麼會……
蘇溶月煩躁地翻了個身,錦被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
她逼着自己放緩呼吸,在心底默念 “睡覺”,意識卻在疲憊與抗拒的拉扯中,漸漸沉進了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清冽的涼意拂過肌膚,帶着潮溼的水汽。蘇溶月緩緩睜開眼,無邊無際的翠色撞入眼簾。
竹林。
高大的翠竹筆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竹竿挺拔,竹葉濃密如蓋,把天光篩成細碎的星子。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在竹竿間無聲地流淌、纏繞,像無數條絲絛,將她的視野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裏彌漫着清冽微苦的草木氣息,沁入肺腑。
她低頭,發現自己只着一身素白單薄的寢衣,赤足踩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上。
茫然四顧,竹影幢幢,濃霧彌漫,來路與去路盡數迷失在這片幽寂的迷宮裏。
就在這時,一縷簫聲穿透濃霧,悠悠飄了過來。
曲調清越孤絕,似寒泉滴落深澗。它在竹海裏幽幽回旋,纏上霧,繞着竹,像根無形的線,輕輕牽住了她惶惑的心。
她循着那聲音,赤足踩過冰涼微溼的落葉,小心翼翼撥開身前流動的霧紗。
濃霧在她面前詭異地分開又合攏,那簫聲便如引路的清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終於,前方濃霧的帷幕豁然敞開。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一個身影靜靜佇立。
他背對着她,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襲素白長袍在流動的霧氣中衣袂微拂,墨色長發僅以一支素玉簪鬆鬆綰住,幾縷發絲垂落頸側。
那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雙手握着支竹簫,簫尾墜着朵絲線梨花,在霧裏輕輕蕩啊蕩。十指修長如玉,正專注地按着簫孔。朦朧的光勾勒着他的輪廓,像畫裏走下來的謫仙,不染半分煙火。
簫聲,最後一個餘音,漸漸消散在溼冷的空氣裏。
濃霧在他身後翻涌,漏下的天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 ——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削,薄唇抿着冷硬的線。那雙眼睛深如寒潭,隔着薄霧,精準地鎖住了她。
是盛禮安!
白日裏驚鴻一瞥的臉,此刻近在眼前。蘇溶月的心跳驟然亂了節拍,僵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冷,忘了今夕何夕。
他垂落簫,薄唇輕啓,聲音清得像玉石相叩:“夫人,今日拍賣會上,爲何用那般眼神看本官?”
他發現了!他把自己的失態盡收眼底!
蘇溶月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赤足踩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抬起手,指尖顫抖,伸向他眼尾那顆位置微妙的小痣。
“我們…… 是不是上輩子就認識?”
指尖離他的臉,只剩寸許。
盛禮安沒有動。深潭般的眼眸靜靜映着她失魂的模樣。一絲辨不清意味的弧度,悄然浮上他薄冷的唇角。
“呵,”一聲極輕的哂笑逸出,帶着洞悉世事的疏離,“夫人,怕是認錯人了吧?”
這聲否認,像細針扎破幻夢的泡沫。蘇溶月指尖顫抖加劇,卻倔強地不肯收回,反而更近一分。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間,盛禮安空着的那只手,倏然抬起。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準地扣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蘇溶月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量襲來,身體瞬間失衡,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道向前一帶!
視野裏只剩下他那雙驟然放大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驚惶的臉。冰冷的素白袍袖拂過手臂,帶來微涼觸感,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灼熱。清冽竹香混合着他身上冷冽沉穩的氣息,強勢地淹沒所有感官。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長睫,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額發。蘇溶月腦中一片空白,那只伸出的手,鬼使神差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指腹下是清晰流暢的頜線。她的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薄唇……每一個細節,都與記憶嚴絲合縫。
“真的一模一樣……”她喃喃如囈語,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過他眼尾那顆小痣。
這微小的觸碰,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
盛禮安扣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力道帶着被冒犯的強勢,又藏着絲更深沉的紊亂。
蘇溶月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逃離這窒息的距離。
可已經晚了。
他猛地低下頭。
唇瓣即將相觸的刹那 ——
“梆!梆!梆!梆!梆!”
五更梆子聲驟然炸響,像冰冷的錘,敲碎了竹林的霧,撕裂了那點旖旎。
“嗬 ——!”
蘇溶月猛地睜開雙眼,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沖破喉嚨跳出來!
眼前是熟悉的承塵,熟悉的拔步床頂繁復的雕花。
是夢。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真實得令人心慌的夢。
她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露出的肌膚還帶着寒意。她大口喘着氣,腰間仿佛還留着那鐵箍般的力道,指尖似乎還能觸到他臉頰的溫熱。
她看向身側空蕩蕩的位置,一股說不清的煩悶和荒謬壓得胸口發沉。
“瘋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發顫,“真是瘋了……”
“瘋了,真是瘋了。”同一時間,盛禮安也從自己的床上醒來。
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 蘇溶月。
他低低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峰擰得更緊。自己竟會做這樣荒唐的夢,對着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子,生出那般失控的念頭。
盛禮安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荒唐的畫面驅散,可那觸感偏生頑固地纏着他。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翻涌的情緒漸漸沉澱,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
窗外,五更的梆子聲還在隱隱回蕩,攪得兩處寂靜的夜,都失了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