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台上的死寂，被雲燼那句“初始化”和林粥粥的“道義肯定”砸得粉碎，卻又詭異地凝固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氛圍。各宗長老和弟子們的臉色，如同打翻的染缸，青紅交加，精彩紛呈。
天劍門的凌風死死攥着劍柄，指節發白，那眼神像是要在雲燼身上剜出幾個洞。他引以爲傲的劍痕，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初始化”了，這比直接擊敗他更令人難堪。
玄陽宗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忍不住哼道：“譁衆取寵！清談之比，乃是道法切磋，見識論辯，豈是賣弄這等奇技淫巧之地！”
這話引來不少附和之聲。畢竟，雲燼剛才的手段太過超出常理，與其說是測試，不如說是……降維打擊。讓人連比較的心思都生不起來，只剩下一股憋悶之氣。
端坐主位的本屆清談主持、德高望重的青陽宗宗主清了清嗓子，試圖將節奏拉回正軌：“咳咳……翠雲峰這位師侄，手段……確實別具一格。既然試劍已畢，諸位，便入席開始論道吧。”
衆人這才勉強按下心中驚濤，紛紛落座。只是目光依舊不時瞟向翠雲峰方向，尤其是那個安靜坐在林粥粥身旁，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塵的雲燼。
論道開始，話題很快引向了近年來各宗門都頭疼的一個問題——低階弟子心性浮躁，根基不穩，導致後期突破瓶頸艱難，甚至滋生心魔。
天劍門一位長老撫須道：“我宗以劍煉心，弟子每日需於‘礪劍崖’承受劍氣磨礪，淬煉意志，雖過程艱苦，但成效顯著。”語氣中不乏自得。
玄陽宗代表接口：“我宗則注重實戰演練，定期組織弟子進入‘火雲窟’獵殺妖獸，於生死間激發潛能，穩固道心。”
其他宗門也紛紛分享自家經驗，無外乎嚴苛訓練、資源堆積或秘境試煉。
輪到翠雲峰時，衆人都豎起了耳朵，想看看這個突然冒出個怪胎的宗門，又有何高見。
趙峰主看向林粥粥，眼神帶着鼓勵和一絲“隨便說說就行”的暗示。
林粥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先是行了一禮，然後才開口，聲音清脆：“各位前輩，我翠雲峰近年來，於弟子培養上，另辟蹊徑，注重‘素質教育’與‘思想建設’。”
“素質？思想？”台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顯然對這些詞匯感到陌生。
“正是。”林粥粥不慌不忙，開始闡述，“我們認爲，修行亦是修心。弟子心性不穩，根源在於認知不清，價值觀不明。故而，我們從弟子入門起，便着力培養其‘團結互助’、‘誠實守信’、‘明辨榮辱’、‘熱愛宗門’等基本品德……”
她侃侃而談，將如何在日常教學中融入“八榮八恥”精神，如何通過“心理輔導”幫助弟子克服心魔，如何樹立“正確修仙人生觀”促進修爲瓶頸鬆動等“實踐經驗”一一道來。言辭懇切，邏輯清晰，還穿插了幾個翠雲峰弟子的“成功案例”（比如謝小凡自信提升，秦烈資源觀轉變）。
台下衆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修行什麼時候變成教書育人了？還團結互助？明辨榮辱？這玩意兒能當靈石用還是能當丹藥吃？
天劍門那位火爆長老忍不住嗤笑出聲：“荒謬！修行之路，逆天而行，與天爭，與人爭，講什麼團結互助？豈不是自縛手腳！”
“就是！心性磨礪，自需經歷磨難挫折，靠幾句空話就能穩固道心？滑天下之大稽！”
質疑和嘲諷之聲四起。就連青陽宗宗主也微微蹙眉，覺得翠雲峰這女弟子所言，過於理想化，不切實際。
林粥粥面對質疑，並不氣餒，她早就料到會如此。她正想進一步解釋，身旁一直沉默的雲燼，卻忽然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那些質疑的人，而是將目光投向剛才叫囂得最厲害的天劍門長老，黑眸平靜無波，開口問道：
“你宗弟子，戾氣纏身，劍意雖銳，根基虛浮。可是因‘只知競爭，不懂協作’所致？”
那天劍門長老一愣，隨即大怒：“黃口小兒，胡言亂語！我天劍門劍道，堂堂正正……”
雲燼不等他說完，目光又轉向玄陽宗代表：“你宗弟子，靈力躁動，隱有暗傷。可是因‘只重殺伐，不修仁心’，致使力量反噬？”
玄陽宗代表臉色一變，他們宗內確實有不少弟子因過於追求殺傷力而導致靈力失控或留下暗疾，這是宗門隱秘，竟被一眼看穿？！
雲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非爭辯：
“道法自然，陰陽相濟。過剛易折，過烈則焚。”
“只知爭，不懂和，是爲偏執。只知殺，不懂生，是爲殘缺。”
“此等心境，如何穩固？如何長遠？”
他每說一句，台下就安靜一分。因爲他所指出的問題，恰恰是許多大宗門心照不宣的痛點！年輕弟子爲了資源、爲了排名，互相傾軋，戾氣深重；爲了追求力量，不擇手段，留下無數隱患。
雲燼最後總結，依舊是那平淡的語調，卻帶着一種直指本源的力量：
“翠雲峰之法，補其殘缺，正其偏執。根基穩，則道途暢。此乃，‘可持續發展’之道。”
可持續發展……
又一個陌生的詞匯，但從雲燼口中說出，結合他剛才那匪夷所思的“初始化”手段，竟讓人無法輕易反駁。
整個聚仙台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先前嘲諷的人，臉色陣紅陣白，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似乎站在了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高度上，用一種近乎“道”的視角，審視着他們引以爲傲的培養體系。
林粥粥看着身邊再次“學以致用”、甚至舉一反三的雲燼，心裏樂開了花。瞧瞧！這就是素質教育的優越性！直接從根源上剖析問題！
她趁熱打鐵，站起身，朗聲道：“雲燼師叔所言，正是我翠雲峰理念之核心！修行非是獨木橋，而是衆人行的陽光道！唯有弟子心境澄澈，品德高尚，宗門上下團結一心，方能匯聚成海，源遠流長！此乃‘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在修仙界的實踐與應用！”
大道之行，天下爲公？！
這格局……一下子把爭強鬥狠、資源掠奪的宗門常態給比到泥地裏去了！
雖然覺得這說法太過空泛，太過理想，但在雲燼那實實在在的“初始化”威懾和林粥粥擲地有聲的宣言下，竟無人能立刻出聲反駁。
青陽宗宗主看着台下神色各異的衆人，又看看翠雲峰那一臉正氣（？）的女弟子和深不可測的年輕師叔，心中暗嘆：這翠雲峰，怕是要借着這次清談，一鳴驚人了。只是這驚的方式……着實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試圖控場：“呃……翠雲峰的道友，見解……頗爲獨特，發人深省。論道之旨，在於交流借鑑，諸位可繼續……”
然而，經此一遭，接下來的論道明顯變了味道。各宗代表發言時，總忍不住會瞟向翠雲峰方向，言辭間也不自覺地少了幾分咄咄逼人，多了幾分……自我審視？
而雲燼，在發表完那番“高論”後，便再次恢復了沉默，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次課堂問答。只有林粥粥注意到，在他垂下眼簾時，那長長的睫毛下，極快地掠過一絲類似“完成任務”的滿意。
嗯，看來“理論聯系實際”和“公開演講”這兩門課，雲燼同學也快要滿分畢業了。
林粥粥看着聚仙台上空那被各色靈力輝光映照得有些迷離的天空，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這百宗清談，果然是個“推廣素質教育”的好地方。
風波，看來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