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說,我嘴巴,都腫了,是中毒了!”
“我才不信!”
李天麒挺起小胸膛,臉上寫滿了驕傲。
“媽媽說,能吃!就是能吃!媽媽,不會騙我!”
他說完,看着李金鳳,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求表揚的渴望。
“媽媽,我聰明吧?我不是昂古!”
“嗯。”
李金鳳放下手裏的衣服,鄭重地看着兒子。
“天麒不是昂古,天麒是媽媽的麒麟兒,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孩子。”
得到媽媽的肯定,李天麒開心得手舞足蹈。
把剩下的草莓和野果子一股腦地倒在桌上,像個守護財寶的小地主。
他吃着吃着,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一個小小的念頭,從他那簡單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媽媽,爺爺……”
他小聲說,“爺爺昨天,給了我,一顆糖糖,大白兔的,很甜很甜。”
李金鳳心裏一動,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李天麒看着桌上的野果,小心翼翼地挑揀起來。
他把最大最紅的幾顆野草莓,和最飽滿最烏黑的幾顆地菍,用他那雙不算幹淨的小手捧了起來。
“這個,給爺爺吃!”
“爺爺,也喜歡,吃甜甜的。”
李金鳳看着兒子手心裏那捧小小的,卻飽含着最純粹善意的果子,心中百感交集。
李老頭那個老東西,一輩子自私自利,刻薄寡恩。
他昨天給天麒一顆糖,不過是心血來潮。
或許是被王老太的慘狀嚇到了,想爲自己留條後路。
可她的傻兒子,卻把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施舍,當成了天大的恩情。
別人對他一分好,他就要用十分去回報。
這就是赤子之心。
在這個冰冷、算計的家裏,何其珍貴。
李金鳳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污染了兒子這份純真。
“去吧。”她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拿去給爺爺吃。”
李天麒得了允許,立刻捧着那幾顆果子,噠噠噠地跑出了偏屋。
西屋裏,依舊彌漫着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王老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個活死人。
李老頭坐在床邊的破板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煙,滿臉的灰敗和愁苦。
他聽見門口的動靜,不耐煩地抬起頭。
“幹啥?”
他看見是李天麒,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
可當他看到李天麒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東西時,他愣住了。
李天麒把手伸到他面前,獻寶似的,小臉上滿是期待。
“爺爺,吃!”
“甜甜的!我留給你的!”
李老頭看着那幾顆紅得發亮,黑得發紫的野果子。
再看看李天麒那張沾着果汁的小花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昨天,他只是給了李天麒一顆大白兔奶糖。
今天,這個他最看不上眼的傻孫子,就把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寶貝,分給了他。
他想起了堂屋裏那幾個正在睡覺的孫子孫媳。
他們只會從他這裏算計東西,什麼時候給過他這個老頭子一口吃的?
就連他親手養大的兒子,都恨不得他早點死!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感動,毫無征兆地沖上了李老頭的心頭。
他以前,真是瞎了眼啊!
他怎麼就沒發現,這個傻孫子,才是這個家裏最有良心,最孝順的一個!
什麼叫孝順?
這他娘的才叫孝順!
李老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竟然有些溼潤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只布滿老年斑的手。
從李天麒的手心裏,捏起一顆野草莓,放進了嘴裏。
“甜……”
“真甜啊……”
這股甜味,比他抽了一輩子的旱煙,都要上頭。
李老頭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裏,又摸出了一顆珍藏着的大白兔奶糖,塞進了李天麒的手裏。
“好孩子,天麒,是爺爺的好孫子。”
“這糖,爺爺獎勵你的,快吃吧。”
李天麒拿着那顆糖,開心地笑了,轉身又跑回了偏屋。
李老頭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那個念頭,愈發堅定。
這個家,靠別人是指望不上了。
以後,他就指着這個傻孫子和那個瘋婆娘了!
……
晚飯時分。
偏屋的小方桌上,又擺上了中午剩下的半盆紅燒兔肉。
李金鳳用熱水把肉和湯汁都燙得滾熱,濃鬱的肉香再次飄了出來,饞得門外的大黃狗直搖尾巴。
母子倆吃得香甜。
李金鳳卻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門縫裏射了進來。
她不用看也知道,都是那群白眼狼。
她懶得理會,自顧自地給天麒夾了一塊肉。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了刻骨恨意的目光,直直地扎在了她的後背上。
那目光陰冷,惡毒,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李金鳳夾菜的動作一頓。
她緩緩回頭,透過門縫,看到了那個人。
李勝利!
他扶着牆,從主屋裏挪了出來,正站在院子裏。
他的臉色,因爲一天一夜沒吃東西,白得像紙。
身上糊着的那些污穢,已經被他簡單地擦洗過,但那股惡臭,仿佛還刻在他的骨子裏。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顯得異常虛弱。
可他那副樣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讓李金鳳感到心悸。
他正死死地盯着她,那樣子,不像是看一個妻子,倒像是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金鳳心中警鈴大作。
她知道,李勝利這種人,是純粹的暴力信奉者。
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拳頭。
你比他更橫,更不要臉,能暫時鎮住他。
可一旦他緩過勁來,他會用十倍、百倍的暴力,瘋狂地報復回來!
他現在是虛弱,沒力氣。
等他吃飽了飯,養足了精神,他絕對會來找自己的麻煩!
李金鳳心裏很清楚,論打架,她根本不是李勝利的對手。
他是個退伍軍人,人高馬大,力氣驚人。
五個自己,綁在一起,也打不過他一個。
硬碰硬,是找死。
只能智取!
必須在他動手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一個念頭,在李金鳳的腦海裏,迅速成型。
第二天一大早。
李金鳳出門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水壺。
就是那種老式的,農村人下地幹活常帶的,外面是帆布套,裏面是鋁制的膽,可以裝很多水。
她把水壺裏灌滿了水,沉甸甸的。
她把水壺斜挎在身上,那根寬寬的背帶,緊緊地貼着她的肩膀。
從這天起,無論吃飯,睡覺,上茅房,這個水壺,都成了她從不離身的掛件。
李天麒好奇地問:“媽媽,你,你爲什麼,一直背着水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