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剛過。
東宮的反應,比預想中更快,也更冷酷!
一隊身着玄甲、氣息森冷的宮廷禁衛,手持加蓋太子金印的令牌,徑直闖入定北將軍府,無視秦簡等人的阻攔,直奔聽竹軒!
“奉太子殿下諭令!”爲首的禁衛統領聲音冰冷,“罪女蘇挽月,當衆損毀朝廷命官官服,犯大不敬之罪,證據確鑿!且其呈交之‘血書’,經查證,字跡粗陋,內容荒誕,顯系僞造!更兼其拖延敷衍,未能如期呈獻殿下所需之物,罪加一等!着即拿下,打入天牢,聽候發落!其師白芷,涉嫌同謀,一並收押!”
僞造血書!罪加一等!連師父也要一同下獄!
太子根本不信那血書,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真假!他要的是《林氏醫案》和解毒之法!蘇挽月未能交出,便徹底失去了價值,成了可以隨時碾死的螻蟻!之前的“允諾”如同廢紙!他甚至懶得再僞裝,直接撕破臉皮,以雷霆手段抓人!
蘇挽月的心沉入谷底,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低估了太子的狠毒與無恥!也低估了權力碾碎一切的冷酷!
“誰敢!”秦簡目眥欲裂,拔刀擋在蘇挽月身前。將軍昏迷前嚴令保護,豈能讓人抓走救命恩人?
“秦簡!你想抗旨嗎?!”禁衛統領厲喝,手按刀柄,身後禁衛齊刷刷拔刀,寒光凜冽!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秦侍衛,退下。”蘇挽月的聲音響起,異常平靜。她輕輕推開秦簡的刀,走上前,目光掃過殺氣騰騰的禁衛,最後落在統領臉上:“我隨你們走。但家師年邁體弱,與此事毫無幹系,望統領明察,莫要牽連無辜。”
“殿下諭令,白芷同謀,一並拿下!帶走!”統領不爲所動,冷酷揮手。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蘇挽月和白芷的手腕。蘇挽月最後看了一眼聽竹軒內依舊昏迷的蕭承煜,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被推搡着,踉蹌地走向府外那象征着死亡與絕望的囚車。
就在囚車駛離將軍府,即將匯入街道的瞬間——
“聖旨到——!定北將軍蕭承煜、罪女蘇挽月接旨——!”一個尖利高亢的太監嗓音,如同救命的驚雷,驟然炸響!
一隊氣勢更盛、身着明黃服飾的御前侍衛,簇擁着皇帝身邊的太監常福,策馬疾馳而來,堪堪攔在了太子禁衛和囚車之前!
常福公公手捧明黃聖旨,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冷冷掃過太子禁衛統領:“王統領,這是要帶着咱家要的人,去哪兒啊?”
王統領臉色驟變,急忙下馬行禮:“常公公!末將奉太子殿下諭令,捉拿要犯蘇挽月及其同黨白芷歸案!”
“太子諭令?”常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巧了,陛下也有旨意給這蘇挽月,還有蕭將軍。陛下說了,蕭將軍所查之案,關乎國本,蘇挽月乃關鍵人證。在案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提審、處置!王統領,你是要聽太子殿下的,還是要…抗旨啊?”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王統領汗如雨下,渾身僵硬。抗旨?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常福不再看他,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王鶴年案牽連沈家舊事,疑竇叢生,着定北將軍蕭承煜繼續深查,務求水落石出!涉事醫女蘇挽月,暫押刑部天牢甲字三號房,非朕手諭或蕭將軍親至,任何人不得提審、探視!違者,以謀逆論處!欽此!”
聖旨內容,強硬無比!不僅再次確認了蕭承煜的查案權,更將蘇挽月的監管權從東宮強行剝離,指定關押地點,並賦予蕭承煜唯一的探視權!皇帝的態度,強硬得超乎想象!這是在死保蘇挽月,更是在敲打太子!
太子禁衛面如土色,只能眼睜睜看着御前侍衛接管了囚車,將蘇挽月和白芷押往刑部天牢,方向截然不同!
蘇挽月坐在顛簸的囚車內,緊握着師父冰涼的手,心中波瀾翻涌。皇帝…爲何如此強硬地保她?僅僅是因爲蕭承煜查案需要?還是…他知道了什麼?或者,他也在圖謀《林氏醫案》?
刑部天牢·甲字三號房。
這裏並非想象中陰暗潮溼的普通牢房,反而是一間相對幹淨、獨立的石室,有床鋪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但這改變不了它是天牢最深處、守衛最森嚴的事實。
白芷被安置在隔壁。蘇挽月獨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閉目調息,腦海中飛速盤算。皇帝的聖旨暫時保住了她和師父的性命,隔絕了太子的直接迫害,但也將她置於更復雜、更危險的境地。這裏是刑部,李庸的地盤!三皇子的勢力範圍!
夜半時分,牢門外傳來鐵鏈輕響。
一個穿着獄卒服飾、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牢門,閃身而入,又迅速關上。
蘇挽月瞬間警覺,手中已扣住一枚淬毒的銀針。
“小姐…是我…”來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風霜、眼神卻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臉龐,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哽咽。
蘇挽月瞳孔猛地一縮!這張臉…雖然蒼老了許多,但那堅毅的輪廓,那熟悉的傷疤…是她父親沈錚的親衛隊長,沈家“燼”字營的統領——穆連山!
“穆…穆叔?!”饒是蘇挽月心志如鐵,此刻也禁不住聲音發顫,巨大的驚喜和洶涌的悲痛瞬間將她淹沒!七年前那場大火後,她以爲“燼”字營早已全軍覆沒!
這兩年來,她雖知‘燼’字營殘部尚存,但時機未到,直到最近才讓阿芷通過標記暗號找到了“節點”,並與‘節點’進行了聯系,但穆連山——父親最忠心的臂膀、最信任的叔伯、自幼看着她長大的長輩——自那夜之後便杳無音訊!她曾多方打探,甚至以爲他早已…早已…而今,他竟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是我!小姐!真的是您!老奴…老奴總算活着見到您了!”穆連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蒼天有眼!沈家…還有血脈在世!”
“快起來!穆叔,這裏危險!”蘇挽月急忙扶起他,強壓心中翻涌的情緒,“您怎麼會在這裏?還扮成獄卒?”
穆連山抹了把淚,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老奴一直在雲京,隱姓埋名,就是爲了追查當年真相!我們‘燼’字營,還有十七個兄弟活着!分散在各處!醉仙樓、李庸府、甚至…宮裏,都有我們的眼線!”
“前幾日您讓阿芷用暗號聯系,隨後又收到小姐在將軍府發出的‘千裏蠅’信號,我們就知道您還活着,而且就在漩渦中心!得知您被關進這天牢,李庸那狗賊定然不會放過您!老奴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拼死也要護您周全!老奴買通了一個獄卒頭子,頂替進來,就是爲了保護小姐!小姐,您受苦了!”穆連山看着蘇挽月清瘦的臉頰和囚服,眼中滿是心疼與憤怒。
“我沒事,穆叔。”蘇挽月心中涌起暖流,隨即被更深的急迫取代,“穆叔,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沈家爲何會被扣上叛國罪名?那場大火…是不是人爲滅口?還有…《林氏醫案》,究竟在哪裏?”
穆連山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和悲憤,他湊近蘇挽月,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如血:
“小姐!當年構陷沈家的主謀,就是…”
話音未落!
“咻——!”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聲,陡然從通風口外射入!
一支細如牛毛、淬着幽藍寒光的毒針,如同死神的吐息,精準無比地射向穆連山的後心!
“小心!”蘇挽月瞳孔驟縮,厲喝出聲,猛地伸手去推穆連山!
然而,還是慢了一絲!
毒針瞬間沒入穆連山後肩!
“呃!”穆連山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一股黑氣迅速從傷口蔓延開來!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與刻骨的仇恨,死死盯住通風口的方向,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出一個名字:
“是…是…李庸…和……噗!”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污血狂噴而出,濺了蘇挽月一身!
他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氣息瞬間斷絕!眼睛瞪得極大,死不瞑目!
“穆叔——!!!”蘇挽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撲到穆連山身上,手指顫抖着探向他的頸脈,卻只觸到一片冰冷和死寂!
劇毒!見血封喉!
殺人滅口!就在她的眼前!
通風口外,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一閃而逝,消失無蹤。
冰冷的石室內,只剩下蘇挽月抱着穆連山尚有餘溫的屍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混着穆連山噴濺在她臉上的黑血,滾燙而刺目。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那射出毒針的通風口,眼中再無半分淚光,只剩下焚盡一切的冰冷火焰和滔天殺意!
李庸!和誰?!
穆連山用生命換來的最後線索,如同淬毒的烙印,深深烙在她的靈魂之上!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