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穗絲毫沒注意到曲江的注視,徑直跟着田香娟離開。
經過一個平房門前,院子裏搭建了個大大的溫室大棚。
“這裏面種的是菜嗎?”
很少見人把溫室大棚建在家裏。
田香娟搖搖頭,“這裏頭住了個老太太,最喜歡種一些花花草草。沒事也別招惹她,聽說她家種的花草都很名貴,好多人上門跟她買的,千金難求。”
村裏人不明白那些花草有什麼稀罕的,但一聽很貴,都不敢輕易去她家。
加上這老太太性子孤僻,不愛出門,也不怎麼和村裏人來往。
“這家,住的是老爺子,你喊徐爺爺就成,你兩個弟弟放暑假那會兒還去他家裏學過一段時間書法。”
徐墨存老爺子性子一板一眼,教得很認真,但大概顏浚清兄弟倆都沒啥天賦,看得他直搖頭。
田香娟和他挺熟的,還帶着顏穗上門跟人打招呼。
院子裏有個葡萄架子,這會兒葉子都落了,光禿禿的。
架子底下有個茶桌,他正坐着泡茶。
顏穗禮貌和他打了招呼,徐墨存還招呼她過去喝茶。
田香娟有意讓她和村裏人熟悉熟悉,便擺擺手道:“那你陪陪徐爺爺,我先回家給你收拾房間。”
顏穗已經不打算回城裏,便讓姜葉菱簡單收拾了一些她的行李,打包讓人送過來。
“好,那我在這裏陪徐爺爺說說話。”
徐墨存很專注泡着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着很有藝術感。
他坐得筆直,臉上的神情確實如田香娟形容的那樣,一板一眼。
看身量,這老爺子挺高的,但很瘦,看起來平時沒有好好吃飯。
不多時,一杯湯色清亮的茶落入眼前。
“嚐嚐?”
顏穗端起抿了一口,“不錯。”
她也不懂什麼茶,平時喝水跟牛嚼牡丹差不多。
“要是配個小點心,就更不錯了。”
徐墨存沒好氣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會享受。”
顏穗笑嘻嘻道:“等我的小番茄開花結果,我給您做一份梅漬小番茄,當是這杯茶的回禮。”
聽着就不靠譜。
還沒開花,就先誇下海口。
“現在是種小番茄的時候嗎?我年紀大,但不糊塗,你畫餅也得弄點實在的。”
顏穗皺了皺鼻子,“我種東西,不看季節。”
“那看什麼?”
顏穗眨眨眼,瞳孔明亮純澈。
她勾起唇角,梨渦跟盛了蜜糖似的,伸出手。
“看我這雙手。”
徐墨存呵了聲,倒是會忽悠人。
他點點屋檐下那幾盆草莓,顏穗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倒是稀奇,他這幾盆草莓雖然長得磕磣,竟然還活着。
“這草莓我種兩年了,從沒開花結果,你帶回去養着,要是能結果——”
顏穗:“要是能結果,有獎勵嗎?”
徐墨存睨着她,還真是丁點不吃虧的主兒。
“這樣,我要是能吃上你種的草莓,我送你一幅字。”
顏穗砸吧砸吧嘴,她怎麼聽着自己好像虧了。
徐墨存看出了她的心思,吹胡子瞪眼。
“我的字很貴的,千金難求!”
顏穗:“我的草莓還貴呢。”
徐墨存氣哼哼,“不幹拉倒。”
“行吧行吧,不準反悔啊,寫什麼字我說了算。”顏穗想着等四合院修整好,總得有些裝飾。
“得了吧你,這草莓能不能種出來還不一定!先說好啊,不準買超市裏的草莓糊弄我,我舌頭刁着呢,一嚐就嚐出來了。”
顏穗撇撇嘴,“我才不是那種人。”
約定好這事兒,顏穗一口喝完剩下的茶,便起身告辭。
看得徐墨存連連搖頭,牛嚼牡丹!
知不知道我的茶葉有多貴!
顏穗才從徐墨存家出來,便撞見了曲江。
曲江西裝革履,手上還拎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禮盒,一看就是外村人。
顏穗只稍稍打量了他一眼,便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她卻敏銳察覺到,在她離開後,曲江還站在門口看她。
這讓顏穗很疑惑,她認識曲江嗎?
難道是她的黑粉?
都跑到村裏了還能遇見黑子,就很苦惱了。
良久,曲江才收回目光。
顏穗裝得很像,絲毫痕跡都沒露,連他都差點被騙過去。
曲江收斂情緒,敲了敲門。
等聽見徐墨存的聲音,他才敢進。
徐墨存回頭看了一眼,還以爲是那小丫頭回來搬草莓了。
“是小曲啊。”
曲江微微頷首,“徐老,二爺讓我帶了些茶葉給您。”
徐墨存點了點桌面,“放着吧。”
見曲江還不走,他心領神會。
“還有事?”
曲江扯開一抹局促的笑意,“老爺子過壽,二爺想求您一份墨寶。”
徐墨存哦了一聲,能找上門的,大多是爲了這個。
他漫不經心勾着白花花的胡子,“你知道的,我已經封筆好多年咯。”
曲江臉色一僵,什麼封筆不封筆,都是忽悠人的說辭。
難道他平時閒暇不練字嗎?
先前還聽說他給村裏人送了字,被孩子點火燒了,氣得他半個月沒出門。
那會兒怎麼不說他封筆了。
“老爺子獨愛您的字,您老人家向來大方,就當是成全二爺一片孝心。”
提到傅燕笙,徐墨存的態度便有所鬆動。
他嘖了聲,“傅慈生那老家夥還有多久過壽?”
曲江:“四月。”
還有一個多月,徐墨存搖搖頭。
“不着急,回頭我吃上了草莓,給你們一塊兒寫了。”
想到顏穗說要自己決定寫什麼,他還好心問了句:“你們有想寫的字嗎?”
曲江一怔,寫什麼還能自己提?
這老爺子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我得先問過二爺。”
徐墨存擺擺手,“先說好,不一定能寫。”
草莓還沒吃上呢,他可不像顏穗,隨意給人畫餅。
曲江訕笑,“您老想吃草莓,我可以……”
“不用,我只吃自己種的。”
曲江的目光緩緩挪向屋檐下那幾盆草莓。
他去年來的時候,它們就一副快死掉的樣子。
今年來,還沒死呢。
“要不我找專業人給您看看這草莓?”
徐墨存還是拒絕:“用不着,我已經找到人了。”
曲江便不再多言,這老爺子脾氣向來古怪難纏。
從徐墨存這邊離開,曲江緩步回到那座寂然佇立在村尾的四合院。
推開門,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立於院中。
男人眉峰如刃,黑眸深邃如墨,沁着幾分淡漠。
一席幹淨清冽的白衣黑褲,神色從容寧和。
“二爺,徐老將茶葉收下了,只是我們的請求,他沒有答應。”
傅燕笙嗓音清清冷冷:“無妨。”
曲江點點頭,“我另外爲老爺子準備一份壽禮。”
男人沒有回應,忽而眉頭一皺,指腹重重按着眉心。
曲江往前一步,面上浮現焦急神色。
“不然還是讓詹醫生……”
傅燕笙微微側眸,嗓音寡淡:“不必。”
曲江臉色黯然下來,也是,都看這麼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