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馬車顛簸着駛出京城南門，將那座繁華卻帶給葉傾歌無盡痛苦的城池遠遠拋在身後。
車內，葉傾歌緊緊依偎在父母身邊，感受着失而復得的溫暖。
葉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和額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痂，眼淚止不住地流：“歌兒，苦了你了……是爹娘沒用，讓你受了這麼多罪……”
葉傾歌搖搖頭，將臉埋在母親肩頭，聲音悶悶的，卻帶着前所未有的輕鬆：“都過去了，娘。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以後都會好的。”
葉父看着女兒消瘦蒼白的側臉，眼中滿是心疼與愧疚，他深吸一口氣，堅定道：“對，都過去了。江南氣候溫潤，適合休養。爹還有些舊交在那邊，尋個安生處，做點小營生，總能活下去。我兒……再不用看人臉色，受人折辱。”
“嗯。”葉傾歌輕輕應着，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離開蕭衍，離開攝政王府，天空仿佛都變得更藍了。
她甚至開始想象江南的杏花煙雨，小橋流水，那將是與王府森嚴冰冷截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或許是五年戰戰兢兢養成的習慣，即便身處奔向自由的馬車中，她偶爾仍會下意識地感到一絲不安，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但那感覺稍縱即逝，很快便被與家人團聚的喜悅沖散。
她告訴自己，是五年囚鳥般的生活讓她太過敏感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的三天裏，那座她決意永不再回的攝政王府，正悄然醞釀着一場她無法想象的風暴。
……
攝政王府，書房。
蕭衍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前攤着緊急軍報，朱筆懸停良久，卻遲遲未能落下。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拉回了他有些渙散的思緒。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掠過緊閉的房門，仿佛在期待什麼，但門口始終空無一人。
已經三天了。
那個以往只要他在書房，總會適時出現，或添香斟茶，或安靜侍立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空氣裏，連她身上那抹極淡的冷香，也徹底消散了。
心頭一股莫名的煩躁愈演愈烈，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啃噬，讓他坐立難安。
他“啪”地一聲將朱筆擲在案上，墨點濺開，污了奏章的一角。
“王爺，靖安侯世子來了。”侍衛在門外通傳。
“讓他進來。”蕭衍按了按眉心，試圖壓下那陣無名火。
靖安侯世子陸璟，蕭衍的至交好友，一身月白錦袍，搖着折扇，風流倜儻地踱步進來。
他瞧見蕭衍眉宇間化不開的陰鬱，又瞥見案上那支被擲開的筆和污損的奏章，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掛上戲謔的笑容，湊近低聲道：
“喲，我們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這是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讓我猜猜……莫不是你那出大戲，唱了整整三個月，非但沒等來葉姑娘的醋海翻波、投懷送抱，反而……把人給徹底推遠了？”
蕭衍周身的氣壓瞬間更低，眼神冰冷地掃向陸璟，帶着警告。
陸璟卻渾不在意，自顧自地在旁邊太師椅上坐下，翹起腿，扇子搖得歡快：“我說阿衍，你這招是不是太狠了點？炭火上跳舞、箭射活靶、甚至踹下馬車喂狼……嘖嘖，我聽着都膽寒。你確定你這是在逼她表明心跡，而不是想直接弄死她？”
蕭衍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葉傾歌在炭火上起舞時蒼白的臉，中箭倒地時難以置信的眼神，以及被踹下馬車時那一瞬間的絕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冷硬，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挫敗和……恐慌。
“閉嘴！你懂什麼？我怎知，她……她竟真能無動於衷！”
是啊，無動於衷。
無論他如何刻意抬高虞清歡，如何冷落折辱葉傾歌，甚至一次次將她置於看似險象環生的境地，雖然他早已吩咐侍衛暗中控制尺度，絕不能讓她真的殞命，那個女人都只是默默承受着，用那種隱忍的、甚至帶着一絲……麻木的眼神看着他。
她爲什麼不肯低頭？爲什麼不肯像其他女人一樣，哭鬧、爭寵、哪怕只是流露出一點點嫉妒和委屈？
難道這五年，她對他，真的只有利用和虛與委蛇，沒有絲毫真情？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髒，讓他煩躁得想要毀滅些什麼。
陸璟看着他這副樣子，收起折扇，嘆了口氣，語氣認真了幾分：“阿衍，不是我說你。這法子只是我隨便說着玩玩，不可試用……如今看來，果真是適得其反了。”
三個月前……
蕭衍的眼神有瞬間的恍惚。
是了，三個月前，他喝得爛醉，正被陸璟這小子瞧見。
得知他竟然是因爲喜歡上府內侍妾葉傾歌，又因爲苦於她只是爲了翻案接近他，怕是對他沒有半點動心後，陸璟出了一個餿主意。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葉傾歌是否對你也有意，不如試探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