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討論方便，時灼和方許自然而然地並排坐了下來。
她把草稿紙推過去，紙上畫了一個稍顯凌亂的線條，求助道：“粒子這軌跡像打了個死結一樣。”
方許接過紙，目光專注地掃過圖形：“不會打結，是變螺距的螺旋線。”
他拿起筆，在她凌亂的草圖旁重新畫起坐標系和受力分析圖，線條清晰工整。
“別急着畫全程，”他的聲音沉穩而耐心，周身的疏離感似乎褪去些許。
“先拆解，平行於磁場方向是勻速直線運動，垂直平面內是圓周運動，合成時，速度矢量在持續變化。”
講解條理分明，一下就指出了時灼的問題。
時灼的眼睛倏然一亮，思維活躍起來，“所以它的軌跡其實是把一個勻速前進的‘圓’給‘拉長’或者‘壓扁’了，因爲這個‘圓’的半徑在隨時變化，對不對？”
她用雙手比劃着一個向前推進同時不斷變形的手勢，試圖描述那個圖像。
想象力很豐富，方許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拉長壓扁的圓’......很形象。”
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不常笑，這一抹弧度讓他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從運動合成看，確實可以直觀理解。”
“接下來動能定理……”時灼思路繼續發散。
“有磁場，洛倫茲力永不做功，動能不變。”方許思考時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敲擊桌面，有規律打着節奏，“得用動量變化或者直接積分。”
一來一回，兩個人的交流越來越自然。
到關鍵處，他們會同時伸手去拿同一支筆，手指短暫觸碰後又迅速分開，注意力卻全然沉浸在題目中，無人留意那瞬間微妙的觸碰。
討論的效果很好，很快就達成一致。
時灼長舒一口氣，寫下最終答案。
方許看看低頭認真寫字的女孩，很難精準描述此刻的感受，那種絕對共鳴帶來的強烈愉悅，他已許久未曾體會。
何況，這份愉悅有另一個人的參與。
棋逢對手，恰逢知己，不外如是。
看着時灼如釋重負的表情，方許眼底漾開一絲極細微的漣漪，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回到白菘時，已是夜色四合，保姆張姨迎出來接過他的書包，關切問：“吃飯了嗎？”
“吃了。”高強度腦力活動帶來的疲憊感蔓延上來，方許有些累，“張姨我先上去了。”
“誒好，謝宇來了，在你房間等你。”張姨在後面補充。
方許點頭示意知道了。
房間裏，謝宇正在打遊戲，見他進來，正在酣戰中，一絲眼神都沒空分給他，只嘴上動了動：“林爲安喊明天打籃球，去不去？”
“不去。”方許從衣櫃裏拿出居家服。
“那你幹嘛去？”謝宇納悶，手上操作不停。“多久沒集體活動了，還欠頓飯呢！”
“去圖書館，吃飯下次。”方許拿着衣服往浴室走。
“你舅家那霸王不都回家了？還躲圖書館？”
暑假期間，方許舅舅舅媽工作忙，正好方許媽媽沒事，就把孩子放在了方許家，托方許媽媽照顧一下。
方許爲了躲清閒，才天天跑圖書館。
回答謝宇的是浴室砰的一聲關門聲。
接下來的幾天，方許天天跑圖書館，跟時灼兩人幾乎駐扎到了討論室。
討論室桌上的東西越來越多，被翻得越發褶皺的物理競賽題集，散落着的往年真題，一疊疊寫滿過程的草稿紙。
還有時灼常喝的聲聲烏龍，以及方許的冰美式。
討論的內容也從電磁學逐漸鋪展到整個物理宇宙。
各色筆跡在紙上交織，描摹着受力分析、角動量守恒的方程。
討論室裏的氣氛悄然變化。
初時的客套謹慎褪去，逐漸變得輕鬆甚至激烈，偶爾會爲一個小分歧爭上幾句。
方許生人勿近的氣場依舊存在，但卻滋生了一種不曾察覺的鬆弛和信任。
就算兩人都不說話也不再令人局促，遇到瓶頸，只需用筆輕敲對方桌面，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天，兩人討論得有些晚，直到工作人員敲討論室的門時才發現已經到了閉館時間。
匆匆收拾好凌亂的桌面，兩人很自然地一起往圖書館外走。
路上還在討論剛剛卡在一半的難題，多半是時灼在說自己的思路，方許偶爾在關鍵處回應一兩句。
“時灼！”
突然一聲帶着明顯怒氣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林佳佳氣勢洶洶沖到時灼面前，雙手叉腰：“給你發了多少消息！整整三個小時，一條沒回！”
時灼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塞滿了林佳佳的未讀消息。
她立刻堆起笑臉，討好地挽住林佳佳的胳膊，“錯了錯了，忙着做題來着。”
解釋完，她看到林佳佳正對她擠眉弄眼，眼神一個勁地往方許那邊瞟。
方許安靜站在幾步之外，神情倒是一派輕鬆，並沒有受到冷落的不悅，只是等着她們說完話。
時灼反應過來，忙介紹：“佳佳，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方許。”
又面向方許：“這是我的好朋友，林佳佳。”
方許向林佳佳頷首致意，視線落回時灼身上：“那我先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時灼回以清淺的微笑。
待到方許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時灼嘴角上揚的弧度悄然壓平，眉宇間的倦意也悄然漫開。
這瞬間的轉變看得林佳佳嘖嘖稱奇：“灼灼，你在方許面前原來是這種畫風？”
她又圍着好友打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還有這裙子！嘖嘖，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打扮。”
時灼平常穿衣款式簡單，以舒適爲主，顏色多爲低飽和色系，猛然看見她穿着一身清麗的衣服，頭發乖巧披在肩頭，林佳佳還有些不適應。
但別說，真的好看，跟平常的她不一樣的風格。
“有事找我？”沒回答她的話，時灼揉揉額角，一整天都在調動情緒，確實有些累。
說到這個，林佳佳就有些委屈：“說好的 girl‘s day 呢？發消息你也不回，只能來這兒堵你了！”
揉額角的手頓住，這兩天太忙，確實忘了。
不過，事情進展的也差不多了。
盤算了下目前的時間，問林佳佳：“明天？”
“好耶！”林佳佳還是很好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