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矗立兩排高大的水杉,樹幹筆直,樹冠翠綠,在暖陽下灑落斑駁的樹影,給人一種溫暖而靜謐的感覺。
遠處一輛解放141卡車緩緩駛近,王長林眼尖,坐副駕駛上一眼就看見了溫時卿。
“哎,阿城,那不你妹嗎?”
謝煜城凝視前方,一男一女,清純的年輕學生,肩並肩走着,男孩長身玉立,女孩窈窕動人,倆人的身影美好而般配。
還真看上人家了?才相過親這就迫不及待出來荒郊野外約會。
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顫,目光緊緊鎖住那兩道身影,眸色暗沉如暴雨前的陰霾天氣。
王長林看熱鬧不嫌事大:“都開始約會了,我就說吧,妹妹這麼清純漂亮,看不住就有人下手了。這小夥子長得還挺帥,瞧着比你正經多了,沒想到妹妹喜歡這一款,溫潤如玉.......”
謝煜城眉毛沉沉壓着眼尾,冷漠收回視線,掛擋,王長林見他想直接走,急匆匆道:“停下,停下,我跟妹妹打個招呼。”
“閉嘴!”
見他不停車,王長林急忙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向溫時卿喊道:“嗨,時卿,好巧啊。”
溫時卿剛才就看到這輛車了,沒想到是王長林,笑着朝對方揮手:“長林哥,你怎麼在這兒?”
謝煜城猛地踩下刹車,王長林腦袋冷不防磕到窗戶框上,低低罵了句髒話,“你這蔫壞樣兒,怪不得妹妹看不上你。”
溫時卿後知後覺看向主駕,心頭一顫。
車門打開,王長林跳下來,嬉皮道:“你在這兒約會呢?”
這一句話把旁邊的周晨整的不好意思了,時卿忙擺手說:“不是不是,我們今兒同學聚會,大家都在這邊呢。”
她手腕上的銀色表鏈晃到了王長林的眼睛,上海牌手表?
王長林心下嗤笑,怪不得那天在宿舍看見一個表盒,敢情是送妹妹的?
某個死鴨子嘴硬的人呐。
王長林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時卿和周晨身上徘徊。
謝煜城下車煩躁地點了根煙,倚在車門邊看他們。
隔着縹緲白霧,女孩的面容清晰而柔軟。細碎的光透過枝椏灑落下來,落在少女烏黑的長發上,發絲細軟,顯得白皙的臉蛋很是乖巧。
手表在她細白手腕上尺寸剛好,精致漂亮,襯得她氣質更加清麗脫俗,錢也算花得值。
她站在那男孩身邊,笑意盈盈,水汪汪的眼睛裏像裝着星星。
煙霧過肺,苦澀而辛辣,男人眼睫輕顫,移開視線。
“長林哥,這車是?”
王長林下巴朝謝煜城的方向點了下,勾唇道:“這是你哥買的車,解放141,怎麼樣,你哥已經是獨立小老板了,你得趕緊抱緊他大腿,賺了錢給你買糖吃。”
溫時卿側目端詳不遠處的男人,他安靜站立,頭微垂着,黑色碎發遮擋住前額,側臉輪廓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下頜堅毅,身影寡淡疏離。
“不介紹介紹?”王長林示意溫時卿。
“噢,他叫周晨,是我高中同學。周晨,這是長林哥,那邊那個,煜城哥,你見過的。”
周晨很有禮貌,一一叫了聲兩人,算是打招呼。
溫時卿問王長林:“他,他不是在廠裏開車嗎?”
“廠裏工作辭了,你哥現在是個體小老板,自己想接什麼活就接什麼活,比廠裏自由多了。”
工作辭了?溫時卿眼睛睜大,一臉驚訝。
國營廠那份工作是謝國立最爲驕傲的,在他們眼裏穩定而且體面,如果被謝國立知道他辭了工作,不定又得掀起什麼驚濤駭浪呢。
謝煜城將煙蒂丟在地上,狠狠踩滅,擰着俊眉朝王長林喊道:“走不走?”
王長林邪魅一笑,朝時卿說:“妹子,你好好玩啊,我們先走了。”
“嗯好。”
王長林剛走到車跟前,謝煜城陡然想到什麼,邁着大步到溫時卿面前,單手將她拽到一邊,俯身在她耳邊威脅:
“嘴嚴點,我可不想家裏人知道這事,不然,你知道什麼後果。”
“我不會說的。”溫時卿鄭重道。
男人斜睨一眼旁邊的周晨,諷刺道:“還有,談戀愛歸談戀愛,你可別未婚搞出個孩子,不然所有人都要戳我們家的脊梁骨。”
這話太放浪,溫時卿臉霎時紅了,羞憤得脊背都在發顫。
她強裝鎮定,微微側過頭,唇不小心擦過男人的臉頰,兩人都怔了一下。
那一抹柔軟的,冰涼的觸感在謝煜城肌膚上輕擦而過,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溫時卿想到謝煜城高中時談戀愛那會兒,她當時還在讀小學六年級,好幾次見到謝煜城和一個漂亮的姐姐在一起,那個姐姐會主動牽他的手,會抱着他的胳膊撒嬌。
晚上溫時卿問謝煜城,“哥哥和姐姐是要結婚嗎?”
謝煜城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再後來,就是謝煜城工作了之後,時常有媒婆到家裏來給他說親,這家的姑娘,那家的丫頭,個頂個的漂亮。
大人們攛掇他帶着女孩子出去走走,溫時卿就靜靜跟在後面,她看到哥哥給那姐姐買汽水,兩人坐在河邊看落日。
溫時卿至今還記得,那落日真美,太陽的餘暉灑遍天際,將雲朵染成橘紅,那紅又悄然轉移到了那位姐姐臉上。
謝煜城總是很神秘,他不願讓家裏人知道他的事情,他跟誰戀愛跟誰去哪兒玩,都不會主動告訴家裏。
只是有一次,溫時卿聽見謝國立跟他說:“戀愛歸戀愛,別沒結婚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丟的是老子的人。”
溫時卿推測,他必定情史豐富,風流浪蕩。
每每想到這些,溫時卿心頭的酸澀就像是剝開的橙子皮,汁水四溢,濺到了眼睛裏幾滴,眼睛想流淚。
此刻,她緊緊捏着衣擺,克制自己的情緒,紅唇輕啓,柔淡的話語落在謝煜城耳裏猶如平地驚雷:
“我們是正常戀愛,親個小嘴,拉個小手而已。哥還是管好自己吧,別哪天把某個女人肚子搞大了,上門來要你負責,到時候我們要跟着被戳脊梁骨了。”
謝煜城僵了半晌,冷嗤一聲,眉宇像是冬日冰山散着瘮人寒意,凝她幾秒,轉身上車一腳油門開走了。
解放141飛馳駛去,蕩起土路上的灰塵,周晨下意識將溫時卿攏在身前,用襯衫擋了下。
車裏兩人的視線一同從後視鏡裏收回,王長林輕嘆一聲,“看來這次妹妹動真格了,你現在可以哭了。”
謝煜城緊抿薄唇,臉色黑沉如鍋底,腦子裏反復播放那句:親個小嘴,拉個小手......
草。
卡車在路上狂飆,飛一般掠過兩旁的水杉。
王長林猛地抓緊車頂上的扶手,咒罵:“你大爺的,今兒測試性能也不用開這麼快吧,我還沒娶媳婦兒呢,現在不想死。你踏馬失戀別拉上我自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