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濁浪拍岸,如萬馬奔騰。
朱棣負手立於堤上,凝視着眼前咆哮的河水,深邃的眼眸中不見半分波瀾,唯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十三萬南軍已盡入囊中,要繼續給朱允炆上強度了。
“三寶。”
“奴婢在!”
馬三寶快步走出,躬身行禮。
他依舊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但眼神卻是神采飛揚,不同於普通內侍。
“江南江北的邸報館,籌備得如何了?”朱棣問道。
“一切準備就緒。自殿下一年前吩咐以來,奴婢已在南京、蘇州、杭州、揚州、武昌、濟南等二十餘處要地設立館點,報房、雕版、紙張、驛卒一應俱全。”
朱棣的原計劃,邸報館應該在洪武三十一年啓用,誰知朱元璋提前兩年駕崩,正好提前投運。
“很好,立即啓動,印刷第一期,寫三篇文章。”
朱棣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篇,詳述十三萬南軍盡降之事,着重寫明,本王念及同朝情誼,放走了長興侯耿炳文。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本王有力,亦有仁。”
“第二篇,寫本王不忍大明陷入戰亂,主動與朱允炆議和,可朱允炆不顧江山社稷,爲一己之私,執意再戰,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第三篇,詳細闡述本王奉天靖難的緣由,寫明朱允炆要削藩,要逼死親叔叔。更重要的是……”
朱棣的聲音驟然低沉,帶着冰冷的寒意。
“把他準備恢復井田制,要將天下土地盡數收歸朝廷的打算,公之於衆,爲救黎民於水火,本王不得不起兵。”
嘿嘿,這三篇文章發出去,夠南京喝一壺的。
每一篇,都會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朱允炆身體裏。
馬三寶重重點頭,作爲一個聰明人,他太清楚這份邸報的威力了,將如驚天炸雷,天下必定震動。
“去吧,用最快的速度,讓邸報出現在江南江北的每一個角落。”
輿論,是最鋒利的武器。
朱棣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才是天命所歸!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南京城,秦淮河畔。
“號外號外!《大明早報》創刊號!五文錢一份!”
“快來看啊!十三萬南軍盡降燕王!”
“驚天秘聞!太孫要恢復井田制,收走你家的地!”
報童清脆的叫賣聲,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什麼?十三萬大軍都投降了?”
“我的天,這燕王也太厲害了吧!”
“我早就說了,太孫不是燕王的對手。”
“你們看這個,太孫要恢復井田制,把土地都收歸朝廷,這不是要我們老百姓的命嗎!”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茶館裏,酒肆中,街頭巷尾,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份突如其來的《大明早報》。
一個老者痛心疾首地喊道:“這朱允炆簡直就是第二個王莽啊,王莽新政,就是搞這一套,結果天下大亂。”
“絕對不能讓這種人當皇帝。”
“還是燕王英明神武,不忍心殺老將軍,還想着咱大明百姓,當真仁義無雙。”
短短一個時辰,《大明早報》便傳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隨之而來的,是洶涌的民意。
與此同時,皇宮之內,齊泰和黃子澄急匆匆趕來。
“殿下,大事不妙。”齊泰手持一份《大明早報》,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當場吐血。
黃子澄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朱棣可惡至極,竟敢散布如此謠言,他這是造謠惑衆,離間殿下姓的關系!”
朱允炆接過邸報,看着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額頭冷汗直冒。
他整個人都麻了。
齊泰進言道:“殿下,當務之急應立即查封邸報館。”
方孝孺家中同樣有一份《大明早報》。
當他看到第三條消息時,瞳孔驟縮,臉色變得復雜無比。
恢復井田,土地國有,百姓人人都有地種,這明明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怎麼會被說成是禍國殃民?”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尚未呈交的奏折,上邊赫然寫着幾列大字。
請恢復周禮,推行井田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這是他數月心血的結晶,是他認爲可以拯救大明的良方。
可如今,天下人卻在罵,罵得如此難聽,如此決絕。
更讓他不寒而栗的是,朱棣怎麼會知道他寫這些的?
方孝孺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嘴裏不停念叨::“我真的是好心啊,爲何天下人都在罵?”
西宮,朱元璋的案幾上,也躺着一份《大明早報》。
他已反復翻閱了三遍,良久,他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一個,是在奪天下,一個,是在送天下。”
“老四,深得咱的幾分真傳。他懂得人心是最大的戰場,懂得先奪民心,再奪江山。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放。”
提到朱棣時,朱元璋自己都沒發現,他語氣中帶着一股子欣賞,甚至是驕傲。
這三篇文章,精準拿捏了天下人心。
用炮,不是爲了殺戮,而是爲了震懾。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他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選擇了克制。
放人,不是爲了仁慈,而是爲了攻心。這一手,讓全天下都知道,燕王仁義無雙。
議和,是不願手足相殘,是爲了大明江山,天下蒼生,此乃大善。
朱元璋哪裏還不明白,這份邸報,就是朱棣的檄文,是投向南京城的一把火,一把點燃天下人心的火。
朱棣只用一張邸報就讓天下人明白了,跟着他朱棣,有活路,有好日子過。
“越來越像咱了,嘿嘿……”朱元璋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當年,咱是不是錯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
他想起了太子朱標,溫文爾雅,卻英年早逝。
他想起了皇太孫朱允炆,孝順仁和,卻優柔寡斷。
爲了彌補對朱標的遺憾,他選擇了朱允炆,卻忽略了那個最像自己的兒子。
事實證明,朱允炆跟朱棣不是一個檔次。
削藩,是爲了集權,卻操之過急,把自己的親叔叔們都逼到了對立面,自斷藩屏。
拒和,是爲了面子,卻丟了裏子,錯過了一個收攏人心,暫緩兵戈的絕佳時機。
朱允炆的一系列操作,簡直是災難。
幸好幸好咱假死了一回,才有了一個容錯的機會,不然,大明的江山怕是真要毀在朱允炆手裏了。
嗯?
等等!
朱元璋一怔,問了宋忠一句:“允炆真的要恢復井田?”
咱都不知道的事,老四如何知道?
宋忠跪在地上,“陛下,錦衣衛回報,方孝孺確實正在撰寫奏折,建議太孫殿下恢復周禮,推行井田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他這是要教唆允炆把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
朱元璋敏銳捕捉到了重點,在殿內疾步走來走去,怒火如火山般噴發。
“方孝孺讀書讀傻了嗎!咱看錯了他,咱原以爲他是個忠臣,沒想到他包藏禍心!”
劉三吾嚇得連忙跪下,“陛下息怒,方大人也是一片好心。”
朱元璋眼中卻盡是不屑,“咱打天下的時候,士大夫在哪裏?現在想共治天下了?想屁吃呢!”
“還有,宋忠,你去查一查,老四是如何知曉方孝孺心中所想的。”
老四啊老四,越來越像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