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通往商務車廂的路,並不算長,但每一步都走在李世民君臣的心坎上。
過道光潔如鏡,
兩側的車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幽暗。
唯有車廂內柔和的光線,
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溫暖而略帶失真的光暈之中。
他們穿過了一節又一節車廂。
每一節都坐滿了人。
那些黔州百姓,有的在低頭看書。
有的戴着奇特的耳塞閉目養神,有的則與同伴輕聲交談,神態各異,卻都透着一種習以爲常的安然。
空氣中沒有旅途該有的渾濁與疲憊,只有一種寧靜而高效的氛圍在悄然流淌。
尉遲敬德那雙環眼掃視着一排排的座位。
他是個粗人,
不懂什麼經濟民生,但他懂得算人頭。
他是領兵打仗的將軍,目測軍陣人數是刻在骨子裏的本事。
他看着這望不到頭的車廂。
感受着列車平穩的運行,終於忍不住,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低聲對着身側的長孫無忌發出一聲感嘆:
“好家夥,這鐵疙瘩可真夠長的!”
“這一節節連起來,怕是能裝下俺老黑手底下一個整編的衛了吧?這得有多少人?”
他的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車廂過道裏,依然清晰可聞。
走在最前方,
負責引路的那位身着制服的女乘務員聞聲,微笑着回過頭。
她約莫雙十年華。
眉目清秀。
舉止間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從容。
她並未因尉遲敬德粗獷的言語和外貌而有絲毫的輕視,反而耐心地解釋道:
“這位先生說笑了。咱們這趟列車屬於十六節重聯編組,標準載客量爲一千二百二十六人。”
她報出的數字清晰而準確,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一千二百二十六人......”
長孫無忌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他那素來從容淡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抑制的驚容。
然而,
這串數字在另一個人耳中,卻掀起了遠比旁人更爲劇烈的驚濤駭浪。
房玄齡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呼吸似乎也隨之停滯了半拍,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無數無形的算籌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速撥動。
一張最普通的二等座車票,售價一千五百文。
一千二百二十六人......
那便是......
一百八十三萬九千文錢!
大唐一貫錢,
即一千文。這便是一千八百三十九貫。
按照如今市面上一兩白銀兌換一千文的官價,這便是......
一千八百三十九兩白銀!
這僅僅是這鋼鐵巨獸跑上一個單程的票價收入!
房玄齡只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幹。
他身爲大唐宰相,
爲李世民掌管着天下錢糧,對數字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千八百三十九兩白銀意味着什麼。
那是大唐一個上等縣,一年辛苦征繳上來的全部稅賦!
而在這裏,
僅僅是這鋼鐵巨獸奔行一次的收入。
若它一日往返數次呢?
若這樣的鐵軌,鋪滿大唐的山川河嶽呢?
那每日產生的財富,
將會是何等恐怖的一個天文數字!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
瞬間照亮了他腦海中那片被先前“六千裏”鐵軌造價所籠罩的陰霾。
他看到了一條前所未有的,
能夠爲帝國帶來源源不斷財富的金光大道。
可隨即,
那片陰霾又以更沉、更重的姿態壓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
指尖輕輕劃過車廂內壁那冰涼而光滑的金屬。
造不起。
這驚人的盈利背後,是更加驚人的投入。
這鬼斧神工的技術,
更是大唐所有能工巧匠窮盡一生也無法窺其門徑的天塹。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微弱得幾乎要被列車運行的微風聲所吞沒。
他收回目光,恰好與身旁的李世民對上。
帝王的眼中沒有他這般的算計與糾結,但那份深沉與震撼,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君臣二人,
於無聲的對視中,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份相同的,被時代洪流迎面撞擊的無力感。
也就在這時,
女乘務員已經領着他們走到了一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前。
“幾位貴客,商務車廂到了。”
她微笑着,
用手中的一張卡片在門旁的黑色區域輕輕一刷。
“滴”的一聲輕響後,那扇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的世界,
讓剛剛平復下心緒的衆人,呼吸再次爲之一窒。
如果說之前的車廂是整潔而高效的,那麼這裏,便只能用奢華與靜謐來形容。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遠比之前寬敞得多的空間。
腳下不再是光潔的地面。
而是鋪着一層厚實柔軟的暗灰色地毯,將所有的腳步聲都溫柔地吸收殆盡。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雅馨香,沁人心脾。
車廂內僅僅擺放着寥寥數排座椅。
但那已經不能稱之爲座椅了,更像是一個個包裹感極強的獨立“御座”。
不知名的暗紅色皮革包裹着整個座椅,觸手溫潤,富有彈性。
座椅的扶手上,
鑲嵌着一排精致的按鈕,旁邊還有圖形標識,似乎可以操控座椅的形態。
每一個座位旁,
都配有一個獨立的、更大的觀景窗,窗明幾淨。
仿佛一塊渾然天成的水晶,
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頭頂的光源也並非是簡單的照明,而是通過巧妙的設計,營造出如同清晨天光般柔和明亮的氛圍。
“這......這可真是......”
尉遲敬德瞪着眼睛,半天沒能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兄台,請吧。”
那青年男子顯然也並非第一次來,但眼中依舊難掩一絲驚嘆與享受。
他率先走了進去,
熟門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後整個人便愜意地陷進了那柔軟的座椅之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呵,這商務座,當真是花錢買享受,坐着可真帶勁!”
李世民等人依言落座,
那座椅的觸感與支撐感,瞬間便消解了他們連日來積攢的些許疲憊。
李治好奇地伸出手指,
學着青年男子的模樣,按下了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嗡......”
一陣輕微的機械傳動聲響起,他身下的座椅靠背竟緩緩向後放倒。
同時腳下的承托板也隨之升起。
不過片刻,
便將座椅調整到了一個近乎平躺的舒適角度。
“快看!”
也就在這時。
尉遲敬德壓抑不住的驚奇,讓他忍不住低呼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臉上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也就在這一片新奇的探索與感嘆之中。
列車的前方,
那片持續了許久的黑暗,被一點光亮驟然刺破。
光亮迅速擴大,
仿佛一扇塵封已久的天國之門轟然洞開。
“轟——”
伴隨着一聲輕微的氣流呼嘯聲,鋼鐵巨獸沖出了隧道的束縛。
一道燦爛卻不刺目的陽光,瞬間涌入了車廂,將整個世界都染上了一層金色。
窗外的景象,
如同畫卷般,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在李世民的眼前悍然展開。
那一瞬間,
他猛地從那柔軟得能讓人沉淪的座椅上站了起來。
雙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前方的窗沿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瞳孔,
在刹那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那份自登基以來,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威儀,在這一刻,碎裂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