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隊伍排了起來,秩序井然。
兵部尚書沈文淵親自帶着一隊親兵巡視,監督分發,以防爭搶。
當他走到一群圍坐在一起的傷兵附近時,腳步不由得一頓。
他看到老兵王老栓——虎子的叔父。
獨自一人蹲在角落,面前擺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糊糊,卻一口未動。
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他無關。他那份食物,原封不動。
沈文淵心中暗嘆一聲,走了過去。虎子是他手下的兵,他的死,沈文淵同樣痛心。
“老王,”
沈文淵蹲下身,聲音放緩。
“多少吃一點。身子垮了,還怎麼......”
他想說“還怎麼給虎子報仇”,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還怎麼跟着陛下走下去?”
王老栓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布滿血絲,他看着沈文淵,又看了看那碗糊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尚書大人......這飯,俺吃不下。”
他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那碗糊糊,又指向遠方龍國陣地的方向,嘴唇顫抖着:
“這是......用俺虎子的命換來的吃食啊!”
“俺一想到虎子腦殼上那個血窟窿......俺這心裏頭......就跟刀絞一樣!”
“俺要是吃了這飯,咋對得起俺那苦命的侄兒?俺寧可餓死,也不吃這‘殺人飯’!”
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沈文淵心上。
周圍幾個原本正在狼吞虎咽的傷兵。
動作也慢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復雜的神色,碗裏的食物似乎瞬間失去了滋味。
悲憤和不甘的情緒,如同無聲的瘟疫,在這小小的角落裏蔓延。
沈文淵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拍王老栓的肩膀。
什麼也沒說,站起身,臉色陰沉地走向中軍大帳。
他知道,王老栓的情緒絕非個例。虎子的死,是扎在所有將士心頭的一根刺,不拔出來,遲早會化膿潰爛。
**中軍大帳內。**
李玉剛聽完戶部尚書錢益謙關於物資清點和初步分配情況的匯報,稍稍鬆了口氣。有了這些補給,至少能多支撐幾日。
就在這時,沈文淵掀簾而入,臉色凝重地行禮:“陛下。”
“沈愛卿,分發可還順利?”李玉問道。
“回陛下,物資分發順利,百姓將士皆感念陛下恩德,暫解飢渴。”
沈文淵先報了喜,隨即話鋒一轉,聲音沉痛。
“然,臣方才巡視傷兵營,見虎子之叔父王老栓,面對食物,涕淚交流,拒不進食。”
李玉目光一凝:“哦?爲何?”
“他言道......此乃用其侄性命換來之食,食之如嚼同袍之血,心中悲憤難平!”
沈文淵抬起頭,眼中也閃過一絲厲色。
“陛下,王老栓所言,雖是一家之悲,卻恐是軍中之憤!”
“虎子無辜慘死,若不能討還公道,將士們即便腹中飽滿,心中亦堵着一塊巨石!長此以往,軍心必受影響!”
沈文淵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在大帳內每一位重臣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虎子叔父王老栓拒食的悲憤,絕非孤例。
它代表着十萬大軍心底那根未曾拔出的刺,是三十萬軍民對自身尊嚴的本能維護。
李玉深知,此事若處理不當,剛剛穩定的軍心民心將頃刻瓦解。他必須利用好這股情緒,卻不能被情緒裹挾。
“衆卿,”李玉打破沉默,聲音恢復慣常的冷靜,“虎子之仇,非報不可。但如何報,需從長計議。蠻幹沖殺徒增傷亡,正遂了那些欲看我等與天人兩敗俱傷之人的心意。”
他目光掃過衆臣:“沈愛卿,你暗中留意軍中情緒,加以引導,莫使悲憤化爲盲動。但也要讓將士們明白,朕與朝廷,絕不會對此事坐視不理。”
“臣明白!”沈文淵凜然應命。
“錢愛卿,物資分發務必公平有序,尤其關照傷患與老弱。活下去,才有談及其他的一切可能。”
“老臣遵旨!”
“今日暫且如此。”李玉揮揮手,“對方剛送大批物資,短期內應無動作。爾等各司其職,穩住局面。待朕思慮周全,再行定奪。”
衆臣退下,大帳內只剩李玉一人。
他走到帳邊,望着遠處龍國陣地的點點燈火,眼神深邃。
他需要時間,消化現狀。
構思既能維護尊嚴、又能爭取最大利益的談判策略——虎子的死是一張牌,怎麼打、何時打,需要最精準的算計。
與此同時,龍國前線指揮部
氣氛同樣不輕鬆。雖成功送達第一批大規模援助物資,緩解了大炎的生存危機,但指揮官和專家們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對方接收了物資,卻沒有任何進一步表示。”指揮官盯着監控屏幕裏沉寂的古代營壘,眉頭緊鎖,“這不像是好兆頭。按常理,他們至少該對援助表示更積極的感謝,或提出下一步需求。”
蘇瑾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接口道:“或許......他們內部正在消化討論。畢竟這對他們沖擊太大了。而且,我們別忘了那個士兵的死......”
提到“虎子之死”,指揮室內氣氛更凝重。所有人都明白,這是繞不過去的坎。
“關於那名走火士兵的處理,上級有指示嗎?”一位負責外交的官員問道。
指揮官搖頭:
“很棘手。”
“交人絕無可能,涉及主權和法律底線;”
“不交,對方若死咬不放,談判根本無法繼續。”
“上級要求我們,一方面做好對方發難的預案,另一方面嚐試找替代方案,比如正式道歉、撫恤,甚至在某些領域讓步。”
這時,蘇瑾的保密通訊器震動起來。她看了眼號碼,是家裏的加密線路,便向指揮官示意,走到隔壁休息室接通電話。
“爺爺?”蘇瑾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
“小瑾啊,”電話那頭傳來蘇定邦老將軍沉穩卻難掩關切的聲音,“我聽說你們今天把大批物資送過去了?事情順利嗎?”
“嗯,還算順利,他們都接收了。”
蘇瑾盡量讓語氣輕鬆。
“接收了就好......總算開了個頭。”
蘇老頓了頓,聲音壓低,“我這邊也聽到風聲,說對方那邊,因爲之前意外死的兵,情緒很大?”
蘇瑾心裏一沉,什麼事都瞞不過爺爺。她嘆口氣:“是的,爺爺。這是個隱患,我們正在討論應對辦法。”
“嗯,這事棘手,但也不是沒辦法。”蘇老沒細說,話鋒一轉,“小瑾,今天主要接觸是不是結束了?後面幾天是不是暫時以觀察爲主,沒大動作?”
蘇瑾想了想:“應該是。對方需要時間消化,我們也要評估援助效果、制定下一步計劃。接下來幾天主要是監控分析,除非對方主動聯系,否則不會有大的接觸。”
“那就好。”蘇老的聲音明顯放鬆,“既然暫時不忙,你回來一趟吧。回家吃晚飯,讓你媽看看你。你這一聲不吭跑到危險地方,你媽擔心得幾天沒睡好。”
蘇瑾鼻子微微一酸,她何嚐不想家,可前線任務緊張,根本抽不開身:“爺爺,我這邊還有很多分析工作,走不開......”
“什麼走不開!”蘇老打斷她,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疼愛,“分析工作在哪不能做?把資料帶回來!指揮部離家裏才多遠?讓你爸派車接你!就這麼說定了!這是命令!你必須回來,讓你媽安心,也讓我好好看看你!”
聽着爺爺罕見的“蠻橫”關心,蘇瑾眼眶溼潤。爺爺雖支持她的工作,卻始終擔憂,這次能讓她來前線已是最大讓步。如今有短暫窗口期,於情於理她都該回去。
“......好吧,爺爺。我跟指揮部請示下,晚上回去。”蘇瑾妥協了。
“這才像話!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吃飯!”蘇老滿意地掛了電話。
蘇瑾放下通訊器,深吸一口氣。
家的溫暖,是她在這場跨時空冰冷對峙中最珍貴的慰藉。
她也需要暫時離開緊張環境換換腦子,或許能對下一步溝通有新思路。
整理好情緒,她走出休息室,向指揮官匯報情況並請假。
指揮官很通情達理,畢竟蘇瑾身份特殊。
且目前確實是接觸間歇期,便批準她今晚回家休息,明早返回前線。
夜色漸深。
大炎營地裏,飽餐後的士兵懷着復雜心情入睡。
空氣中飄着食物香氣與淡淡憂傷。
龍國指揮部內,監控數據靜靜流淌,分析人員徹夜工作。
蘇瑾坐上回家的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夜景,心中思緒萬千。
而李玉,獨自站在帳外仰望星空。
腦海中飛速推演着各種可能性與對策。
短暫的平靜之下,是更爲洶涌的暗流。
兩個文明的碰撞,在短暫的物資交接後。
進入了更深層次的心理博弈與戰略籌備階段。下一次接觸,必將更加激烈和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