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浸在溫吞的蜜水裏,每一個晨昏都帶着恰到好處的暖意。夏棠幾乎要沉溺在這悄然改變的日常裏,直到一封來自永嘉侯府的家書,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不一樣的漣漪。
信是母親寫的,字裏行間滿是牽掛,末了,委婉提及父親近日在朝中似乎遇到些棘手的麻煩,雖未明說,但那欲言又止的筆觸,讓夏棠的心不由得揪緊。
她攥着信箋,在窗下呆坐了許久。陽光透過窗櫺,在她纖細的手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想起未出閣時,父母兄長的百般呵護,自己如同溫室裏的嬌蘭,風雨不侵。而今嫁作人婦,才知這世間並非只有侯府後花園那一方安寧天地。
一種從未有過的、想要爲家人做點什麼的沖動,在她心底萌生。可她一個深宅婦人,又能做什麼呢?難道要去求林淵?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漏了一拍。他會幫她嗎?她與他,雖不再是最初的冰封狀態,可“永嘉侯府的麻煩”與“鎮北將軍的權柄”之間,橫亙着的是朝堂紛爭的渾水。他那樣一個冷情冷性、謹守分寸的人,會願意爲她、爲她娘家,去沾染這些嗎?
晚膳時,夏棠有些食不知味,幾次悄悄抬眼去看主位上的林淵。他依舊沉默地用着飯,姿態從容,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
直到膳畢,漱口淨手後,他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有事?”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膳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夏棠嚇了一跳,像是做壞事被逮住的孩子,手下意識地將袖中那封家書往裏掖了掖,慌忙搖頭:“沒、沒什麼。”
林淵的視線在她那只不自然的手上停頓了一瞬,墨黑的眸子深不見底。他沒再追問,起身離開了。
夏棠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委屈。他看出來了,可他並不想深究。或許,在他眼裏,永嘉侯府的麻煩,本就是不該帶來將軍府的“閒事”。
這一夜,林淵依舊歇在貴妃榻上。夏棠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家書的字句和父親可能面臨的困境在她腦中反復盤旋,夾雜着對林淵態度的失落與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榻上的人似乎動了一下。
然後是極輕的腳步聲。
她立刻屏住呼吸,緊閉雙眼。
那腳步聲停在了床邊。
她能感覺到他俯下身,帶着清冽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下一刻,她滑落至腰際的錦被被輕輕拉起,重新嚴實地蓋到肩頭。那只溫熱幹燥的大手,在她肩頭的被子上停頓了片刻,力道沉穩,帶着一種無聲的安撫。
做完這一切,他才悄然退回榻上。
黑暗中,夏棠的眼睫輕輕顫動,一股酸澀的熱意涌上眼眶。他明明察覺了她的心事,卻選擇用這種方式,給予她一絲笨拙的慰藉。這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心弦震動。
翌日清晨,夏棠醒來時,林淵已不在房中。她起身梳洗,卻發現妝台上多了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
她疑惑地打開,裏面並非珠玉首飾,而是一枚半舊的青銅虎符,只有孩童掌心大小,邊緣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繁復的雲紋,透着一股沉肅古樸的氣息。虎符下壓着一張素箋,上面是林淵那筆力虯勁、鋒芒內斂的字:
“若遇難處,持此符往城西‘墨韻齋’,尋陳掌櫃。”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解釋。
夏棠拿着那枚小小的虎符,指尖感受到金屬冰涼的觸感和歲月沉澱的重量,心潮劇烈翻涌。墨韻齋,她聽說過,是京城一家頗有名氣的書畫鋪子,竟是他的地方?這虎符,雖非調兵遣將之物,卻顯然是他極私人的信物。
他什麼也沒承諾,卻給了她一條路。一條在她覺得無路可走時,或許可以倚仗的路。
他沒有將她娘家的事直接攬過去,或許是顧忌朝堂規矩,或許是有他的籌謀。但他給了她回應,一種沉默卻堅實的回應。
這份信任與回護,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讓她鼻尖發酸,卻又無比踏實。
她小心翼翼地將虎符收好,如同收藏起最珍貴的寶貝。
這一整日,夏棠的心都像是被泡在溫水裏,軟乎乎的。她甚至主動去了小廚房,想着林淵近日公務似乎尤其繁忙,晚膳便吩咐廚房多加了一道他偏好的清淡湯品。
晚膳時,林淵看到那盅湯,抬眸看了她一眼。
夏棠正低頭小口吃飯,感受到他的目光,耳根微熱,卻沒像往常那樣躲閃,只輕聲道:“我看將軍近日辛勞,這湯……能安神補氣。”
林淵沒說話,執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夏棠悄悄抬眼,看到他喉結滾動,將那口湯咽下,然後,又舀了一勺。
她的唇角,忍不住悄悄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夜裏,他沒有立刻去榻上歇息,而是在桌邊多坐了片刻。夏棠則坐在稍遠處的暖榻上,就着燈燭翻着一本閒書,偶爾抬眼,便能看見他沉靜的側影。
屋內燭火噼啪,氣氛安寧得讓人心醉。
他似乎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合上文書,起身。卻沒有走向貴妃榻,而是腳步一轉,來到了夏棠的面前。
夏棠有些訝異地抬起頭。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然後,他伸出手,並非拿起她看的書,也不是拂去她肩頭不存在的灰塵,而是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輕輕蹭過了她的唇角。
動作很快,一觸即分。
夏棠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他指尖的溫度烙印在唇角,那片皮膚瞬間燒灼起來,熱度迅速蔓延至整張臉,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沾了墨。”他語氣平淡地解釋,收回手,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捻了捻。
夏棠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方才看書時,確實不小心用沾了墨跡的手指碰了下嘴角。可……可他竟注意到了?還……親自幫她擦掉?
這舉動太過親昵,遠超乎她所有的想象。
她呆呆地看着他轉身走向貴妃榻,和衣躺下,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觸碰再尋常不過。可她的心,卻像是被投入滾水的活魚,劇烈地翻騰起來,久久無法平息。
她坐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剛剛被他碰過的唇角,那裏仿佛還殘留着他指腹粗糲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
窗外月色朦朧,室內燭光搖曳。
夏棠望着榻上那個似乎已然入睡的、冷硬如山嶽般的男人,心底最後一點因家書而起的彷徨與不安,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洶涌澎湃的悸動,如同破堤的春潮,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似乎,真的再也無法將他僅僅看作一個需要小心應對的、冷面的夫君了。
這個男人,正用他沉默而獨特的方式,一點點地,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也一點點地,攻城略地,占據了她整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