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馳沒有再追問醫院裏發生了什麼,他只是專注地開着車,偶爾用餘光瞥一眼身側的人,確認她的情緒是否稍稍平復。這種沉默的體貼讓宋晚星感激,也讓她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車子平穩地駛入她居住的小區,停在了單元樓下。
“到了”江景馳輕聲說。
“景馳哥,今天真的謝謝你”宋晚星捧着那杯還剩一半的烤梨湯,真誠地道謝。
“跟我還客氣什麼”他笑了笑,眼神溫和,“看你上去,燈亮了我再走。”
宋晚星點點頭,正要開門下車,江景馳卻忽然叫住了她:“宋晚星!”
她回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表情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嚴肅,但語氣依舊柔和:“不管發生什麼事,別忘了,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有需要,隨時打電話,無論多晚。”
他的話語像一塊沉甸甸的磐石,穩穩地落在她飄搖的心湖底。她鼻尖又是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嗯,謝謝景馳哥。”
下車,走進樓道,背後的車燈一直亮着,爲她照亮了前方的路。直到她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透過樓道的小窗看到樓下的車燈閃爍了兩下,才緩緩駛離。
回到冷清寂靜的公寓,窗外的大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宋晚星脫下帶着寒氣的外套,依照承諾給自己煮了一壺姜茶。
捧着滾燙的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醫院裏傅硯深那雙空洞又憤怒的眼睛,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在眼前。
她命令自己不許再想那個脾氣臭硬的傅硯深。
“讓他自生自滅吧”她賭氣般地想着,用一場熱水澡沖刷掉一身疲憊和寒意,幾乎帶着一種決絕的心情沉入睡眠。
然而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昨夜的決心仿佛也隨着夜色一同消退了。
掙扎片刻,宋晚星最終還是起身,鬼使神差地先去花店挑了一些未被售出、但仍頑強盛放着太陽花,又特意去買了一份清淡的午餐和一個風鈴,這才匆匆趕往醫院。
……
另一邊,傅硯深的病房。
他並沒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縮在房間最角落的地板上,光着腳,身形顯得格外單薄落寞。晨間的陽光透過窗戶,卻照不亮他身周那片沉鬱的陰影。
門外,護士的交談聲隱約傳來,像針一樣刺入他死寂的世界:
“3號房傅先生的藥,該你去送了。”
“我真不想去……他脾氣太嚇人了,昨天差點把藥盤掀到我身上。”
另一個聲音猶豫着:“可是……不去會不會被投訴?”
“投訴?”先前那個聲音帶上了幾分不屑和憐憫,“誰投訴?他家都沒人來了。他媽之前還來,現在也很少露面了。昨天新請的護工又被氣跑了。他爸?我都沒見過!算了,等會兒還是我去吧,唉,怪可憐的……”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
傅硯深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護士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扎進他心裏最恐懼、最絕望的地方。
她們說得沒錯。
他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累贅。一個暴躁、刻薄、被所有人拋棄的累贅。
這個世界,再也沒有需要他的人了。他把自己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消失在牆壁裏,不再占用任何空間,也不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那種無邊無際的自我厭棄,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
不一會兒,宋晚星提着東西輕輕推開病房門。
室內一片沉寂,她目光掃過空蕩的病床,心下一緊,隨即在靠牆的角落裏發現了那個蜷縮着的身影。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要與陰影融爲一體。
宋晚星將午餐和買的東西放在桌上,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傅硯深沒有反應,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又像是抗拒着一切。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想將他攙起。
他的手臂肌肉緊繃了一瞬,似乎想抗拒,但最終又鬆懈下來,任由她費力地將他扶起,攙到床邊坐下。
他始終低着頭,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近距離看他,宋晚星的心像是被細微的針扎了一下。
傅硯深比昨天更加憔悴,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嚇人,整個人透着一股被徹夜煎熬後的枯槁和頹敗。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從袋子裏拿出一雙新買的襪子,柔軟的灰色毛絨襪,頂端還繡着一只憨態可掬的卡通小熊。
她屈膝,想幫他穿上。
傅硯深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迅速地把腳縮回了病床上,藏進了被子裏。
這個帶着點孩子氣的、下意識的躲避動作,與他高大卻落寞的身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反差。
宋晚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了一點。
她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傅硯深居然還會……有點可愛。
她拿出手機打字,語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傅硯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沉默以對。
她又低頭打字:“地上涼,你腳那麼冰,會感冒的,這襪子很暖和,穿好嗎?”
傅硯深依舊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宋晚星看着他這副拒絕溝通的樣子,心裏那點軟軟的情緒又混上了一點無奈和倔強。
她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說地輕輕掀開被子一角,抓住了他冰涼得驚人的腳踝。
傅硯深渾身一僵,似乎想掙脫,但她的動作很輕,怎麼也不放開他……
他最終放棄了抵抗,任由她將那雙柔軟又有點幼稚的襪子仔細地套在他的腳上。
襪子的絨毛包裹住他冰涼的皮膚,帶來不容忽視的暖意。
穿好襪子,宋晚星站起身,拿出太陽花,插進床頭櫃的空水瓶裏。明媚的粉色和白色,瞬間給這間灰暗的病房增添了一抹鮮活的生機。
她再次拿起手機,打字,然後將手機屏幕朝他那邊稍稍傾斜,語音播放道:
“聞到花香了嗎?是太陽花!”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他的側臉,又補充了一行字,語音輕聲繼續:
“盡管是冬天,它們還在努力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