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的香味在凌家小院嫋嫋不散了好幾天,連帶着凌曦的名聲也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滴,在紅星大隊層層蕩漾開來。
如果說之前釣魚還只是讓人覺得她“開了竅”,運氣好,那這次活捉野兔和野雞,則實實在在地震撼了許多人。尤其是那些半大小子和年輕後生,看凌曦的眼神都帶着點兒敬畏和好奇,仿佛她不是那個他們曾經背地裏笑話過的“嬌氣包”,而是得了什麼山野高人真傳的能人。
李秀蘭這幾日出門,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以前旁人誇她家兒子壯實能幹,現在更多人說的是“你家曦丫頭可真了不得”、“秀蘭你好福氣,閨女這麼聰明”。她嘴上謙虛着“小孩子瞎胡鬧”,那眼角的笑紋卻深得能夾住蚊子。
連帶着凌保國在大隊部說話,似乎也更有分量了些。畢竟,家裏有個“福星”、“能人”,在這個崇尚集體力量但也隱隱敬畏“能人異士”的年代,無形中增添了幾分話語權。
凌曦對此感受最爲直接。以前她去自留地摘菜,路上碰見人,最多點點頭。現在,總有人主動和她打招呼,語氣帶着不自覺的客氣,甚至有幾個大娘大嬸,會拉着她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比如家裏雞不下蛋是咋回事,或者娃晚上哭鬧有啥土法子沒。
凌曦大多以“不太清楚”、“得具體看看”推脫過去。她深知言多必失,過度展現不符合身份的“知識”並非好事。但偶爾,她也會在不經意間,說出幾句符合常識又略帶新意的話,比如建議雞窩保持幹燥通風,或者孩子哭鬧可能是腸胃不適,試試輕柔按摩腹部。這些簡單的話語,往往能讓提問者若有所思,更加坐實了她“懂得多”的印象。
這天下午,凌曦正在院裏整理之前晾曬的草藥,院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請……請問,凌曦同志在家嗎?”
凌曦抬頭,看見一個穿着半舊工裝、戴着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手裏還提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兩瓶水果罐頭。男人面色有些緊張,眼神卻帶着熱切。
“我是凌曦,你是?” 凌曦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身。她並不認識這個人。
“凌曦同志,你好你好!” 年輕男人連忙走進院子,將網兜放在旁邊的石磨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是縣農機廠的技工,我叫趙衛國。是……是凌建業師傅讓我來的。”
農機廠?凌建業?
凌曦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建業哥讓你來的?有什麼事嗎?”
“是的!” 趙衛國見凌曦態度平和,稍稍放鬆了些,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凌曦同志,你之前托建業師傅帶回來的那張圖,還有信裏寫的關於杠杆省力和犁頭角度優化的想法,我們技術科的幾個師傅看了,都覺得非常有啓發性!特別是那個杠杆連枷的設想,簡單實用,如果能做出來,肯定能大大減輕社員們夏收秋打的勞動強度!”
他越說越興奮,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們這兩天試着按圖做了個簡單的模型,效果非常好!科長特意批了條子,讓我來當面謝謝你,順便……順便再請教一下,關於那個犁頭角度,信裏說得比較簡略,你能不能詳細說說,具體是怎麼個優化法?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好點子?”
原來是爲了那封“技術建議”信來的。凌曦沒想到農機廠的反應這麼快,而且如此重視,竟然專門派了技術員上門請教。
她看了一眼那兩瓶在這個年代堪稱重禮的水果罐頭,心中迅速權衡。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將她的知識更正式地傳遞出去,並可能獲得官方認可的機會。但同樣需要謹慎,不能表現得太超過。
“趙同志太客氣了,我只是隨便想想,能幫上忙就好。” 凌曦引他在院裏的木墩上坐下,語氣依舊平淡,“關於犁頭,我也是觀察老把式扶犁時發現的,現在的犁頭入土角度有點大,破土阻力強,如果能把犁鏵面做得稍微……嗯,稍微‘躺’一點,就是與地面的夾角再小些,利用犁鏵的曲面把土更順暢地切開、翻起,而不是硬‘啃’進去,應該能省力不少。”
她沒有使用專業的流體力學術語,而是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着現象和感覺。接着,她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示意圖,標注出角度變化的方向。
趙衛國聽得極其專注,不時點頭,看向凌曦的眼神充滿了佩服:“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我們之前光想着加硬材料,沒想到從形狀上優化!凌曦同志,你真是……真是天才!” 他激動得有些詞窮。
“只是平時多留心罷了。” 凌曦輕輕帶過,轉而問道,“趙同志,你們廠裏,除了農具,有沒有考慮過一些小型的、能用在日常生活中的機械?比如,手動壓水井的改進?或者,省柴灶什麼的?”
她看似隨意地拋出了兩個新的方向。壓水井涉及簡單的活塞原理,省柴灶則關乎空氣動力學和熱效率,都是這個時代急需且她能輕易提出優化方案的點子。
趙衛國眼睛更亮了:“有考慮!當然有考慮!民生也是大事!凌曦同志,你連這些都有想法?”
“只是有點模糊的念頭。” 凌曦沒有深入,點到即止,“還需要你們專業的人去驗證和完善。”
趙衛國卻如獲至寶,又拉着凌曦問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辭,臨走前再三表示,一定會將凌曦的意見帶回廠裏,並希望以後能繼續保持聯系。
送走趙衛國,凌曦看着石磨上那兩瓶黃桃罐頭,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謝禮,更是一個信號——她通往外部世界的那扇窗,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而這一切,都被收工回來,躲在院門外偷聽了半晌的凌家兄弟看在了眼裏。
“乖乖,縣裏廠子的技術員,都來請教咱小妹了?” 凌建黨咂舌道。
“還送了罐頭!”凌建設與有榮焉。
凌建邦則看着妹妹沉靜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與一絲隱約的預感。
他這個妹妹,恐怕真的要一飛沖天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