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風言風語,如同夏日的蚊蚋,雖擾人,卻難以阻擋凌家院內實實在在的變化。
凌曦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個小小的柴火灶模型上。她選用韌性好的黏土,摻上切碎的麥秸增加強度,按照記憶中最經典的“馬蹄形”回風灶結構,一點點塑形。四哥凌建民和五哥凌建設成了她的得力助手,負責和泥、遞材料,看着那奇特的灶型在妹妹手中逐漸成型,心中充滿了新奇。
“小妹,這灶膛咋還弄個彎彎?” 凌建設看着那不像普通灶台直上直下的內部結構,好奇地問。
“讓火和煙在裏面多繞一圈,能把熱量留下來,柴就省了。”凌曦用最直白的話解釋着熱效率和煙氣滯留的原理。
凌建民似懂非懂地點頭,只覺得妹妹說的肯定有道理。
模型晾幹後,凌曦又指揮着哥哥們,用搜集來的舊磚頭,在院子角落裏,按照模型的樣式,搭建了一個縮小版的實體灶台。她沒有追求一步到位改造家裏的大灶,那動靜太大,先用這個小灶試驗,成功了再說。
挑選了一個晴朗的日子,李秀蘭懷着將信將疑的心情,在這個新奇的小灶上生火做飯。當火焰在灶膛內沿着預設的路徑盤旋,鍋底迅速升溫,而煙囪出口的煙氣卻明顯比舊灶稀疏、顏色更淡時,李秀蘭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他爹!你快來看!這火……這火真旺!還省柴!” 她朝着屋裏喊。
凌保國和幾個兒子都圍了過來。只見同樣一鍋水,用這個小灶燒開,所用的柴火明顯比舊灶少了一小半,而且火力集中,燒得更快。
“神了!真的神了!” 凌建黨圍着灶台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曦丫頭,你這腦袋是咋想的?”凌保國看着女兒,眼神復雜,有驕傲,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這已經超出了“小聰明”的範疇,這簡直像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本事。
凌曦依舊是那套說辭:“就是瞎琢磨,想着怎麼能讓柴燒得更透些。” 她指着灶膛內部的結構,簡單解釋了一下回風的原理,家人們聽得雲裏霧裏,但效果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小灶試驗成功,極大地增強了凌曦在家庭內部的威信,也沖淡了外界流言帶來的些許陰霾。李秀蘭已經開始盤算着,等農閒了就請人把家裏的大灶也給改了。
就在凌家沉浸在新灶帶來的喜悅中時,郵遞員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
“凌保國家!信!縣城的,還有……部隊的!”
部隊的信?
全家人都愣住了。凌保國快步出去,接過了兩封信。一封依舊是大伯凌保家寄來的,另一封,信封上是遒勁有力的陌生字跡,落款處寫着部隊編號。
“部隊的?是衛國寫的?” 李秀蘭急忙問。
凌保國拆開那封部隊來信,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是衛國寫來的!他說他一切都好,讓家裏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家人,最後落在凌曦身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笑意,“信裏還特意問了曦丫頭的情況,說……說他戰友周銳,回去後跟他提起了救曦丫頭的事,誇咱曦丫頭臨危不亂,很有膽色。”
周銳!
這個名字讓凌曦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眼神深邃、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真的和大哥提起了她?
“周同志?就是救曦丫頭那個兵哥哥?” 李秀蘭立刻想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哎喲,那可是個好同志!人長得精神,心腸也好!還誇咱曦丫頭了?衛國在信裏還說了啥?”
“他說周銳對他們家小妹印象很深,還開玩笑問,是不是真像家裏信裏說的,變成小福星了。” 凌保國念着信,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兒子在部隊是尖子,能被他和他戰友同時留意到,自己這個女兒,看來是真不簡單了。
家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凌曦身上,帶着善意的調侃和探究。
凌曦面上維持着平靜,耳根卻微微有些發熱。她垂下眼,避開那些目光,伸手拿起大伯寄來的那封信:“我看看大伯信裏說什麼。”
拆開大伯的信,內容更讓她心神一動。凌保家在信裏先是感謝了凌家送的野雞,說建業吃了精神都好多了。然後重點提到,農機廠領導對凌曦提出的建議非常重視,特別是那個省柴灶的模糊想法,引起了廠裏技術骨幹的極大興趣。廠領導經過討論,鑑於凌曦同志的“特殊才能”和對技術革新的熱情,初步決定,特聘她爲廠裏的“編外技術顧問”,雖然沒有正式編制,但以後她提出的合理建議若被采納,會給予相應的獎勵和報酬。信末還叮囑,讓凌曦有空多去縣裏走走,和廠裏的技術員多交流。
編外技術顧問!
雖然只是個名頭,沒有任何保障,但這意味着她獲得了官方的、半正式的認可!這意味着她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將知識變現和擴大影響的渠道!
凌曦捏着信紙,指尖微微用力。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她臉上,映得那雙沉靜的眸子亮得驚人。
柴灶的成功,證明了她的能力在這個時代的實用性。
大哥的來信,帶來了關於周銳的消息,那條潛在的“暗線”似乎有了微弱的回應。
大伯的信,則爲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明窗”。
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發展。
凌曦抬起頭,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屬於挑戰者的昂揚鬥志。
這個時代,這個家,還有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似乎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男人……她的新人生,終於不再是隨波逐流,而是開始被她親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