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浣冰蠶。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楚雲苓的嘴裏吐出,卻像一道驚雷,在蕭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一幹二淨,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那不是凡間之物,是只存在於上古傳說中的至寶。
傳聞此蠶生於極北萬年玄冰之下,卻以地心火爲食,吐出的絲能織成入火不焚的火浣布。
其本身,更是天下至寒與至陽的完美結合體。
這東西,別說找,就連聽過它名字的人,整個大燕朝都屈指可數。
他剛剛被那句“我能解”拋上雲端的心,在這一刻,又被這四個字狠狠拽下,摔得粉碎。巨大的落差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
這是在……耍他嗎?
給他一個希望,再讓他親手掐滅?
“除了這個,還要鳳血藤,千年石髓,還有九葉玄參。”楚雲苓的聲音沒有停。
蕭玦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鳳血藤,需生於活火山之口,以岩漿爲養分,狀如鳳羽。”
他蒼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還需要千年石髓。”
“萬年鍾乳石筍之心,歷經地脈變遷,才有可能凝結一滴。”
“最後,是九葉玄參。”
“此參通靈,百年長一葉,九百年方能成藥,且有遁地之能。”
她每說一樣,蕭玦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如果說火浣冰蠶是傳說,那後面這幾樣,每一樣都足以掀起血雨腥風。
現在,她卻告訴他,需要全部湊齊。
楚雲苓看着他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補上了最後一刀。
“王爺,這些東西,別說你現在只是個被幽禁在獵場的廢人,就算你還是當年那個權傾朝野、戰功赫赫的七王爺,也未必能弄到手。”
書房裏,蕭玦低着頭,一動不動,碎發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吹進來,卷動着桌上的書頁,發出“譁啦啦”的響聲,襯得這片寂靜更加刺耳。
許久,久到楚雲苓都以爲他已經放棄了。
“呵……”
一聲輕笑,從他喉嚨深處溢出,帶着濃濃的自嘲與悲涼。
“呵呵……”
笑聲漸大,他的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玦猛地抬起頭,放聲大笑!那笑聲中,沒有喜悅,只有被逼入絕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與決絕。
“難?”
“好!好啊!就是要難!”
“如果不難,又怎麼配得上我蕭玦這雙腿!”
“如果不難,又怎麼對得起那些人處心積慮布下的三年死局!”
他猛地一拍輪椅扶手,那由名貴紫檀木制成的扶手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痕。
他驅動輪椅,沖到楚雲苓面前,停在她身前半尺,那雙着了火的眼睛緊鎖着她,灼熱的視線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看穿。
“你只需要告訴本王,湊齊了這些,能有幾成把握?”
“十成。”楚雲苓吐出兩個字,沒有半分猶豫。
“好!”
蕭玦再次大笑。
三年的屈辱,三年的不甘,三年的折磨!在這一刻,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賭上一切,將所有敵人、所有嘲笑、所有不公都掀翻在地的籌碼!
笑聲驟然停歇。
他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楚雲苓。”
他一字一頓,叫着她的名字。
“從今天起,你我的命,就綁在一起了。”
“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你在楚家的委屈,你想要的公道,本王給你。”
“你想要殺的人,本王替你殺。”
那張俊美卻蒼白的臉上,是君王許諾般的莊嚴。
“你治好我的腿,待我重立於朝堂之日,便是你鳳冠霞帔之時,這大燕的江山,你我共享。”
楚雲苓的心,被這番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鳳冠霞帔?
共享江山?
瘋子!
這個男人,徹底瘋了!
他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被天下人嘲笑的廢物皇子,就已經在妄想整個天下了!
可偏偏,他這副瘋狂的樣子,卻有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陪着他一起瘋下去。
楚雲苓看着他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想借她之手重回巔峰,她又何嚐不能借他之力,攪個天翻地覆?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彼此的性命和未來。
她輕輕掙開他因激動而攥緊她手腕的手,退後一步,與他對視,平靜地回了兩個字。
“可以。”
沒有激動,沒有欣喜。
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蕭玦卻從她這平淡的兩個字裏,聽出了比山盟海誓更重的分量。
兩個同樣瘋狂的靈魂,在此刻達成共識。
他笑了。
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好!那我們現在就來合計合計,從哪裏下手。”
蕭玦的情緒平復下來,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全新的氣場。
那個運籌帷幄的少年戰神,仿佛在這一刻,回來了。
“火浣冰蠶最爲虛無縹緲,先放一邊。千年石髓和九葉玄參需靠機緣。唯有鳳血藤……我知道一處地方,在燕國極南的炎龍火山,或許有。”
他正要細說。
“殿下!殿下!”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風眠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與憤恨。
“出事了!”
蕭玦的眉頭一皺。
“何事如此驚慌?”
風眠也顧不得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蕭玦面前,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
“宮裏……宮裏來旨了!”
“陛下下旨,三日後,皇家秋獵正式開始!”
“旨意上……旨意上點名,要所有皇子,必須參加!”
風眠抬起頭,看向蕭玦的目光帶着不忍,聲音裏帶着哭腔。
“包括……包括您。”
皇家秋獵。
這是大燕朝一年一度的盛事。
是皇子們展示騎射武功,在文武百官面前爭奪榮耀的最佳舞台。
可現在……
讓他一個雙腿殘廢的人,去參加秋獵?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讓全天下的人來踩!
蕭玦垂下眼簾,那張剛剛恢復了些神采的臉,又變得一片死白。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緊,骨節捏得“咔咔”作響。
楚雲苓站在一旁,也瞬間明白了這道聖旨背後的惡毒用心。
就在剛才,他們還在這裏商議着如何尋藥,如何重回巔峰。
可現實,永遠比想象的更加殘酷。
她看着蕭玦那微微顫抖的背影,看着他那雙死死攥緊的拳頭。
她知道,這場獵,他不能不去。
君命,不可違。
去了,是奇恥大辱,淪爲笑柄。
不去,是抗旨不尊,正好給了敵人光明正大置他於死地的理由。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專門爲他蕭玦,量身打造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