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早上吃的什麼菜?”
“喝的什麼粥?”
“啃的什麼餅?”
“你都知道我吃了什麼,我卻不知道你吃了什麼,這怎麼行?”
“你記性這麼好,又認識那麼多菜,就一個一個報給我聽吧。”
那丫鬟被問一句,後退一步,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看看,自己吃的飯都記不清,難爲你還要記我吃的飯。不如,下次你吃飯的時候,把我喊去,輪到我去看看你吃的飯?”
姜華真翹起嘴角,非常真誠地拍了拍她的肩,拍的她腰間顫抖。
“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她鬆手,坐下,繼續吃飯。
等裴夫人和孩子們都看呆了,大嫂才想起出面打圓場。
“呵呵,弟妹吃飯,吃飯吧……”
二弟啊,這……這算是照顧了吧。
那丫鬟的臉紅得滴血,再也不敢湊到前邊,一步步挪出去了。
很好,飯桌更安靜了。
飯後,華真見沒啥事,起身告辭。
裴夫人不敢留他,看着她走遠,這才悄悄拉着大兒媳婦說話,聲音顫抖。
“方才,她,她吃了兩碗飯!”
盧氏尷尬點頭,“是啊。”
“還,還帶走了三個雞腿?”
“沒,沒錯。”
裴夫人體弱,每天早晚兩碗藥,晚上一碗安神助眠,早上一碗提神醒腦,十幾年都沒變過。
每天喝藥就喝飽了,飯對她來說,是個擺設,是個儀式。
更何況,京中官眷多以纖弱爲美,所以裴夫人活到這個年紀,從來沒吃完過一整碗米飯。
盧氏更是謹言慎行,一頓最多只吃大半碗,而且一定會比婆婆更早放下碗筷,生怕落下貪吃偷懶的名聲。
可方才,弟妹吃完了第一碗,竟然站起了身,說了一句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話。
“鍋在哪兒?我要去盛飯。”
衆人皆是一愣。
她看了看飯桌上的菜,又補了一句。
“饅頭也行。”
丫鬟們反應過來,忙去給少夫人重新盛了一碗,她便坐下來,繼續吃第二碗飯。
“可怕……”
對裴夫人這種一輩子沒出過京城的病弱夫人來說,鄉下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姜華真那樣的鄉下姑娘,自然是最可怕的人。
更何況,她今天親眼看見了,這姑娘真是……
“太可怕了!”
回了西苑,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啃雞腿,一邊聽榴紅說起她打聽來的消息。
這三人裏,榴紅的嘴皮子最利索,只要手裏有兩把瓜子,連隔壁家老太太穿什麼顏色的襪子都能打聽到。
裴家這點事,也很快就被她打聽清楚了。
要說裴家,先要說裴夫人的娘家寇家。
自大周開國以來,寇家世代簪纓,滿門朱紫,最高者官至宰相……直到幾十年前,寇相被查出重罪,惹出滅門之禍。
滿門子弟,或死或流放,只有一位宗室出身的兒媳,獨善其身。
這便是壽康郡主,裴夫人是她的獨生女兒。
裴夫人自幼病弱,自打成婚後,家中的安排,女婿的前程,外孫的學業,全由壽康郡主當家。
“昨日那個周嬤嬤,是郡主府的管家。方才你吃飯時那個愛報菜名的姑娘,是周老婆子的親孫女。”
聽到這兒,姜華真恍然大悟。
“怪不得看着眼熟,長得有點像,語氣也有點像,就連狗眼看人低的性子,都一模一樣。”
黃桃馬上捂住了金寶的耳朵。
“小花,不許這麼說狗!”
姜華真立刻彎腰對它道歉。
“口誤口誤,是我不小心血口噴狗了。”
裴家不大,仨人飯後遛個小彎,很快就把裴家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裴家爹娘住後院,最敞亮。大哥大嫂和孩子們住東院,最熱鬧。裴元成的院子在西邊,最清淨。
壽康郡主麼……
她不在這家裏住,但這家裏,到處都是她老人家的影子。
翰林院。
裴元成一回京,忙得昏頭黑地,正好輪到他當值,隨時待命草擬詔令、賦文等,公務繁多,便傳信回家,住在翰林院。
次日,他走出文淵閣,剛轉過綠槐夾道,好巧不巧,又迎面遇見了死對頭。
“喲!狀元郎啊——”
裴元成聽見這拖着長腔的聲音,腳步一頓,卻不得不回身拱手。
“小國舅。”
蘇煥光笑嘻嘻走過來,身穿淺綠錦袍,桃花眼掛着三分笑,活脫脫浪蕩公子哥兒的做派。
“裴大人,我今日進宮,聽人說你最近成婚了,怎麼不請我去吃席啊?”
裴狀元成婚的消息傳得很快,是他自己有意爲之。
不過兩天時間,朝中上上下下都聽說了,裴大人與恩人的女兒結爲連理,天作之合。
這位整天遊手好閒的小國舅,自然也聽說了。
“微臣的婚事在內子的家鄉辦過,一切從簡,未曾鋪張。”
“真是可惜,你怎麼不早點說,我好準備賀禮啊。”
“不勞破費,國舅有心了。”
“稱不上不破費,但確實有心——我準備送你一套市面上最熱銷的風月畫本,實乃新婚必備,洞房精選啊……”
裴元成停下腳步,後退一步,離他遠些,鄭重拱手。
“國舅慎言,皇宮重地,如此言行,實在是不合規矩。”
說罷,他目不斜視,揚長而去。
小國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嘁,死裝!”
裴元成年少成名,身爲京中第一紈絝的小國舅,妥妥成了反面陪襯,整天被長輩拎着耳朵斥責。
“看看人家!”
尤其是皇後長姐,每次見面,總要訓斥他一事無成。
一刻鍾前,他剛挨完訓。
哼,不就是考個狀元,有什麼了不起,他讀書行,還能事事都行嗎?
小國舅轉身,吩咐隨行的小廝。
“去,把市面上最好的風月畫本都買來,一定要形神兼備,圖文並茂,別誤了裴大人的新婚之喜。”
宮門外。
青峰已經等候許久,見自家公子在百忙之中抽空出來,忙迎上前,一五一十說了家中的境況,尤其是周嬤嬤和她孫女的事情。
裴元成聽罷,吩咐。
“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