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藝術學院心理諮詢室。
這是學校爲應對學生心理壓力臨時騰出的房間,布置簡單:兩張沙發,一張茶幾,幾盆綠植,窗簾拉了一半,讓午後溫和的陽光照進來。
蘇晚晴坐在靠裏的沙發上,雙手握着一杯熱水,指節泛白。她穿着寬鬆的衛衣和牛仔褲,長發隨意扎成馬尾,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林瑤在門口輕聲對沈淵說:“我在外面等你。有情況隨時叫我。”
沈淵點頭,走進房間,在蘇晚晴對面的沙發坐下。
“蘇同學,我是沈淵,市局的心理顧問。”他用溫和的語氣自我介紹,“林警官請我來和你聊聊,看能不能幫你緩解一下壓力。”
蘇晚晴抬頭看他,眼神裏滿是警惕和恐懼。“你是警察?”
“不完全是。我是心理醫生,協助警方處理一些需要心理測寫的案件。”沈淵保持微笑,“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這很正常。任何人經歷這種事都會害怕。”
“他爲什麼選我?”蘇晚晴的聲音帶着哭腔,“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個普通的學生,畫畫,上課,準備展覽……爲什麼是我?”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沈淵必須給她一個能接受的解釋。
“有時候,凶手選擇受害者並不是因爲受害者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爲受害者符合他扭曲的審美或理念。”沈淵選擇實話,但過濾了細節,“從你的作品和社交動態看,你是個敏感、有深度的創作者。在某些人眼中,這種特質可能會被扭曲解讀。”
“因爲我的畫?”蘇晚晴的眼淚又流下來,“我的畫有什麼問題?我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的畫沒有問題。”沈淵遞給她一張紙巾,“有問題的是看待它的人。凶手可能從你的作品中看到了他想要‘完善’或‘詮釋’的東西,所以他選擇了你。”
蘇晚晴擦眼淚,深呼吸幾次,努力平靜下來。“林警官說,你們在找一個遊戲裏的東西……五個‘眼睛’?”
“是的。我們認爲凶手在你生活中放置了五個監控設備,僞裝成常物品。”沈淵觀察她的反應,“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回憶一下最近幾個月,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禮物?或者發現原本不屬於你的物品?”
蘇晚晴皺起眉頭思考。“禮物……上個月生,同學送了些畫具、書。還有一個音樂盒,是油畫系的張浩送的,我和他不熟,他說是看我畫畫辛苦,送個小禮物。”
“音樂盒還在嗎?”
“在宿舍。是個木制的八音盒,打開蓋子會有音樂,裏面有個小鏡子。”蘇晚晴說,“我放在書桌上了。”
“鏡子?”沈淵立刻警覺,“能具體描述一下那個鏡子嗎?”
“就是普通的圓形小鏡子,嵌在盒蓋內側。不過……”她猶豫了一下,“鏡子邊緣好像有點奇怪,有一圈很細的金屬邊,比一般的鏡子厚。”
可能是隱藏攝像頭的位置。沈淵記下。“還有其他可疑的物品嗎?比如新的鏡子、反光的裝飾品?”
蘇晚晴繼續回憶。“畫室的全身鏡是學校的,一直都有。我宿舍有個化妝鏡,是網上買的,用了快一年了。哦,對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大概兩個月前,我在畫室畫畫時,發現畫架旁邊的牆上多了一個小掛鉤,掛着一面巴掌大的裝飾鏡。我問了其他人,都說不知道是誰掛的。我覺得挺好看,就沒取下來。”
“那面鏡子現在還在嗎?”
“在。還在302畫室。”蘇晚晴說,“我有時候畫累了會照一下,整理頭發什麼的。”
“顏料方面呢?有沒有收到過特別的顏料?或者發現顏料管有被拆封的痕跡?”
“顏料都是我自己買的。不過……”蘇晚晴再次猶豫,“上周我新開了一管鈷藍色顏料,發現管口有被撬開過的痕跡。我當時以爲是運輸中損壞了,沒多想。”
鈷藍色。示意圖上指定用鈷藍色畫眼睛符號。
“書本呢?”沈淵繼續問,“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書?或者發現書頁裏有夾帶?”
“書……我經常去圖書館借藝術類的書。上周借了一本《視覺心理學》,還書時發現裏面夾了一張書籤,不是我的。書籤是黑色的,上面用銀線繡了一個眼睛圖案。”蘇晚晴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覺得有點詭異,就把書籤扔了。”
“扔哪裏了?”
“畫室的垃圾桶,應該已經被清理了。”
“音樂方面?除了音樂盒,你常用的聽歌設備是什麼?”
“無線耳機,手機,偶爾用筆記本電腦外放。”蘇晚晴說,“但最近我的耳機有點問題,右耳有時候會有雜音,像是……微弱的呼吸聲。我以爲是壞了,準備換新的。”
呼吸聲。可能是竊聽設備的信號擾。
沈淵快速梳理:鏡子(畫室的裝飾鏡和音樂盒內的鏡)、顏料(鈷藍顏料管)、書本(夾帶眼睛書籤)、音樂(有雜音的耳機)、禮物(音樂盒本身)。
正好五個。
但太明顯了。S會這麼簡單地把線索擺出來嗎?還是說,他故意設置明顯的目標,讓沈淵以爲找到了,實際上另有隱藏?
“蘇同學,我需要你授權我們檢查這些物品。”沈淵說,“包括你的宿舍、畫室、還有你常用的個人物品。這可能涉及隱私,但爲了你的安全,希望你能理解。”
蘇晚晴點頭,聲音微弱:“只要能抓住他,怎麼都行。我真的好害怕……昨晚一夜沒睡,一閉眼就感覺有人在看着我。”
“我們會保護你的。”沈淵承諾,“從今天起,會有便衣警察24小時保護你。但你也需要配合,盡量待在公共場合,不要單獨行動。”
“那我的畫怎麼辦?”蘇晚晴突然問,“校慶展覽還有一周就要交了,我的畫還沒完成。我不能不去畫室……”
這是一個難題。畫室可能是最危險的地方,但也是關鍵線索所在。
“如果你必須去畫室,我們會安排警察陪同。”沈淵說,“但盡量縮短時間,並且不要獨自留在那裏。”
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鍾。沈淵幫助蘇晚晴做了一些簡單的放鬆練習,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離開前,她突然問:“沈醫生,你覺得他能被抓住嗎?”
“能。”沈淵的回答沒有猶豫,“只要他繼續行動,就會留下痕跡。而我們已經抓住了他的尾巴。”
這句話一半是安慰,一半是決心。
走出心理諮詢室,林瑤在走廊盡頭等着。沈淵簡要匯報了談話內容,包括五個可疑物品的線索。
“音樂盒、裝飾鏡、顏料管、書籤、耳機。”林瑤重復着,“聽起來都很明顯,像故意讓我們找到的。”
“我也這麼想。”沈淵壓低聲音,“但也許這就是他的目的——讓我們忙於檢查這些明顯的目標,忽略真正隱藏的東西。”
“或者,這些物品裏確實有監控設備,但他會在我們找到後啓動後備計劃。”林瑤看了眼時間,“技術科的人已經在宿舍和畫室了。我們先去畫室看看那個裝飾鏡。”
302畫室已經被警方封鎖,但林瑤有權限進入。技術科的兩名警員正在工作,一個在檢查畫架,一個在窗邊采集指紋。
林瑤直接走向蘇晚晴描述的位置——畫架左側的牆壁。那裏確實有一個小掛鉤,掛着一面圓形裝飾鏡,直徑約十厘米,鏡框是仿古銅色,邊緣有花紋。
“就是這個。”林瑤戴上手套,小心地取下鏡子。
鏡子背面是平的,沒有任何異常。但當她用強光手電照向鏡框邊緣時,發現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有夾層。”技術警員湊過來,用精細的工具小心撬開鏡框。
鏡框內層,貼着一個微型電路板,連着紐扣電池和一個針孔攝像頭。攝像頭的位置正好在鏡框花紋的一個凹陷處,鏡頭對準前方。
“確實是監控設備。”技術警員拍照取證,“型號很新,無線傳輸,存儲卡內置。應該可以遠程控制開關。”
“能追蹤信號源嗎?”林瑤問。
“如果它正在傳輸信號,可以嚐試三角定位。但如果只是定時存儲,就需要破解存儲卡。”技術警員小心拆下電路板,“我需要帶回實驗室分析。”
沈淵站在一旁觀察。這個隱藏方式並不高明,只要仔細檢查就能發現。S沒有試圖做深度僞裝,似乎並不擔心被發現。
“他想要我們找到。”沈淵說,“或者說,他想要我們以爲找到了。”
“什麼意思?”
“如果遊戲太容易,就不好玩了。”沈淵環顧畫室,“他可能設置了雙重陷阱:表面的五個眼睛,和真正隱藏的第五個。”
林瑤皺眉:“但視頻裏說‘找到五個眼睛’,沒說是哪五個。只要找到五個監控設備,就算完成任務。”
“也許吧。”沈淵沒有完全認同,“單以S的思維模式,他喜歡多層次的設計。表面的遊戲是救蘇晚晴,深層的遊戲是測試我,更深的可能還有別的目的。”
這時,林瑤的手機響起。是趙建國副支隊長。
“林瑤,你在哪裏?”趙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悅。
“藝術學院,調查蘇晚晴案件。趙隊,有什麼指示?”
“立刻回局裏。有緊急會議。”趙建國的語氣不容置疑,“關於你擅自與外部人員分享案件細節的事,需要解釋。”
林瑤的臉色變了變。“趙隊,沈醫生是正式聘請的顧問,有權限——”
“顧問的權限不包括查看原始監控錄像和參與現場勘查。”趙建國打斷她,“我已經收到舉報了。現在回來,立刻。”
電話掛斷。
林瑤和沈淵對視一眼,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有人舉報你。”沈淵說,“可能是內鬼,也可能是不滿你調查方式的人。”
“不管是誰,我現在必須回去。”林瑤收起手機,“畫室這邊讓技術科繼續。蘇晚晴宿舍的搜查結果出來我通知你。你……”
她猶豫了一下:“你先繼續調查,但小心點。如果內部真的有問題,我們的行動可能都被監視着。”
“包括這個嗎?”沈淵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微型攝像頭。
林瑤的眼睛睜大。“這是……”
“S放在我口袋裏的。他還說,你的外套內袋裏也有一個。”沈淵平靜地說,“我建議你現在檢查一下,但不要在這裏。回車上再查。”
林瑤的手下意識按向左位置,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沒有立刻檢查,而是深吸一口氣:“先離開這裏。保持聯系,但用加密通訊。我回去後會申請安全線路。”
兩人匆匆離開畫室。在樓梯口分開時,林瑤忽然回頭:“沈淵,小心點。如果內部真的有問題,你可能也是目標。”
“我知道。”沈淵點頭,“你也是。”
林瑤快步下樓。沈淵看着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然後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他要去蘇晚晴的宿舍,親眼看看那個音樂盒。
但當他走到宿舍樓前時,手機震動,收到一條加密信息,來自林瑤剛建立的臨時通訊通道:
「緊急:查看新聞推送。又出事了。」
沈淵立刻打開新聞APP。頭條推送赫然在目:
【突發:臨江市心理診所發生爆炸,暫無人員傷亡報告】
配圖是他診所所在的大樓,濃煙從三樓窗戶冒出——正是他的診所樓層。
沈淵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S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而且,這明顯是一個信號:遊戲場地擴大了。
不再局限於蘇晚晴和藝術學院。
戰火,已經燒到了他的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