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警察局證物室,上午九點。
那個神秘符號的照片被放大打印出來,貼在白板中央。圓圈,螺旋,中心點。線條簡潔,但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沈淵已經盯着它看了兩個小時。
林瑤端來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技術科分析過了。符號是手工雕刻在水泥牆上的,工具是普通鑿子,深度約三毫米。雕刻時間大概在一周內,也就是組織撤離前。”
“一周內……”沈淵接過咖啡,沒喝,“也就是說,這個符號和倒計時是他們計劃好的。不是臨時起意。”
“對。而且符號周圍沒有任何指紋、纖維或其他生物痕跡,說明雕刻者戴了手套,很謹慎。”林瑤在白板前坐下,“你之前見過這個符號嗎?在陸明遠的資料裏,或者在其他地方?”
沈淵搖頭:“沒有。但感覺有點……熟悉。”
“熟悉?”
“說不上來。像在夢裏見過,或者很久以前在哪裏瞥到過。”沈淵揉了揉太陽,“可能是既視感。連續幾天沒睡好,大腦有點混亂。”
林瑤看着他眼下的黑圈:“你應該回去休息。孫檢察官已經脫離危險,證物整理需要時間,抓捕餘黨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我睡不着。”沈淵實話實說,“一閉眼就看到那個符號,還有照片裏那個女孩的臉。179天……不,現在只剩178天了。如果我們找不到線索,178天後就會有一個無辜的孩子受害。”
“那個女孩的身份查到了嗎?”
“沒有。照片是普通打印紙,沒有EXIF信息,女孩面部在數據庫裏沒有匹配。可能是外國人,或者……還沒出生。”沈淵的聲音低沉,“‘無辜者的墮落’——這個標題暗示他們要腐蝕一個純潔的靈魂。可能是綁架,可能是誘導犯罪,也可能是更可怕的心理控。”
林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沈淵,我們需要談談那張照片。”
來了。沈淵知道這個問題避不開。
“2001年9月15,你還沒有成爲沈淵。”林瑤盯着他,“但照片上的人確實是你。解釋。”
沈淵放下咖啡杯,雙手交握:“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除非照片是僞造的,用AI合成,或者……我的記憶有問題。”
“你的記憶可能有問題嗎?”
“理論上,人的記憶是可塑的,尤其是創傷記憶。”沈淵選擇從心理學角度解釋,“也許我經歷過某些事,但大腦爲了保護我,修改或屏蔽了那段記憶。而照片觸發了深層的認知沖突。”
這個解釋很牽強,但至少符合科學框架,比重生更容易被接受。
林瑤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角度:“李明哲留下的信裏說,‘你永遠是我們的一員’。他爲什麼這麼肯定?僅僅因爲你的前世是陸明遠?”
“可能不止。”沈淵想起S的話,“他們可能掌握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關於我的過去,關於我爲什麼會成爲沈淵。”
“你想找到答案嗎?”
“我必須找到。”沈淵看向白板上的符號,“因爲答案可能關系到如何阻止他們。”
就在這時,證物室的門被敲響。一個年輕技術員探進頭來:“林隊,有發現。關於那個符號。”
兩人立刻起身。
技術科的分析室裏,電腦屏幕上顯示着符號的高清掃描圖。技術員小張指着螺旋部分:“我們嚐試用圖像識別軟件在全球符號數據庫裏比對,沒有完全匹配的。但是……”
他調出另一個窗口,上面是一個古老符號的圖片:一個簡單的螺旋,中心有一個點。
“這個符號出現在多個古代文明的遺跡中,蘇美爾、古埃及、瑪雅……現代學者稱之爲‘生命之眼’或‘宇宙之種’,象征生命起源、意識覺醒或者……”小張停頓了一下,“靈魂輪回。”
輪回。沈淵感到一陣寒意。
“還有更具體的嗎?”林瑤問。
小張切換頁面:“近代也有使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德國一個秘密社團使用過類似符號。七十年代,美國一個邪教組織用它作爲標志。最近的一次記錄是……”
他又切換了一張圖片。這次是一個文檔的掃描件,標題是《靈河計劃可行性研究報告》,落款單位是“國家超心理學研究中心”,期是1987年。文檔的頁眉處,印着那個符號——圓圈、螺旋、中心點。
“靈河計劃?”沈淵重復這個名字。
“我查了資料庫。”小張說,“國家超心理學研究中心是真實存在的機構,1985年成立,1992年解散。主要從事特異功能、心靈感應、預知夢等超自然現象的研究。靈河計劃是他們的核心之一,但具體內容被列爲國家機密,至今沒有解密。”
“符號爲什麼會出現在他們的報告上?”林瑤問。
“不知道。但有意思的是……”小張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去年檔案館火災中搶救出來的一批老文件,還沒完全數字化。裏面有一份1988年的會議紀要,提到了靈河計劃。”
屏幕上是一份手寫紀要的掃描件,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關鍵部分:
【1988年6月15,靈河計劃階段總結會】
【與會人員:林國棟(主任)、陳建華、王愛華、陸明遠(外聘顧問)……】
沈淵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名字上。
陸明遠。
1988年。那時他還沒有出生,前世的他也還沒有成爲“陸明遠”——按照時間線,前世的陸明遠身份是在九十年代末才建立的。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林瑤也注意到了。
“可能。”小張說,“但太巧合了。而且你們看這裏——”
他指向紀要的最後一段:
【陸顧問提出‘意識傳承’理論,認爲特定符號可作爲意識傳遞的媒介。建議使用‘源符’作爲實驗標記。進入第二階段:尋找合適的‘受體’。】
“源符……”沈淵盯着那個符號,“就是這個符號的名字?”
“可能。”小張點頭,“紀要裏沒有具體描述‘源符’的樣子,但時間、背景、還有‘意識傳承’這個概念,都和我們手上的符號對得上。”
林瑤的表情嚴肅起來:“這份紀要的原件在哪裏?”
“在檔案館B區的地下庫房,火災受損,但大部分還能閱讀。需要調閱令才能查看。”
“我去申請。”林瑤立刻起身,“沈淵,你跟我一起。也許在那裏我們能找到更多答案。”
沈淵沒有動。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陸明遠(外聘顧問)”那幾個字上。
意識傳承。源符。受體。
這些詞在他腦海中碰撞,拼湊出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重生”不是偶然……
如果他的意識,真的是從某個地方“傳承”過來的……
那他是誰?陸明遠?沈淵?還是別的什麼?
“沈淵?”林瑤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我在想……”沈淵緩緩說,“如果靈河計劃真的在研究意識傳承,如果陸明遠參與其中,如果那個符號是實驗標記……那麼‘新生’組織使用這個符號,可能不是偶然。”
“你是說,組織是靈河計劃的延續?”
“或者,是某個實驗的產物。”沈淵站起來,“我們需要知道那個計劃的全部內容。無論它有多麼……不可思議。”
兩人離開警局,前往市檔案館。路上,沈淵用手機搜索“靈河計劃”,但網上信息寥寥無幾,只有一些都市傳說和陰謀論帖子。
其中一個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靈河計劃真相:國家級的靈魂實驗】
【發帖時間:2015年3月
【內容:我父親曾是超心理學研究中心的研究員,1991年自前留下記,提到靈河計劃。他們在尋找‘完美受體’,試圖將死者的意識轉移到活人身上。實驗成功了,但也失控了。那些‘受體’後來都瘋了,或者消失了。父親說,有一個‘受體’逃走了,帶走了實驗數據。那就是後來一系列懸案的開始。】
帖子下面有幾十條回復,大多嘲笑樓主編故事。但有一條回復很特別:
【我聽說過類似的事。我叔叔是警察,他說九十年代有幾起離奇失蹤案,現場都發現了奇怪的符號。案子被封存了,代號‘清道夫’。】
清道夫。S在最後信息裏的署名。
沈淵保存了帖子,繼續搜索“清道夫”和失蹤案,但一無所獲。這些信息要麼被刪除,要麼從未公開。
檔案館到了。林瑤出示了調閱令,工作人員帶他們來到地下庫房。這裏比上次查閱二十年前案卷的地方更深,空氣更冷,有種陳年紙張和防劑混合的味道。
“1985到1992年的超心理學研究中心檔案都在這一排。”工作人員指着一個標着“已解密/受限”的架子,“但靈河計劃的文件大部分還在保密期,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才能查看。”
“那這份會議紀要呢?”林瑤出示打印件。
工作人員看了看:“這是非正式紀要,不在保密目錄裏,可以看。原件在第三層,編號PSY-1988-0615。”
他們找到那個檔案盒。裏面是厚厚一疊手寫紀要、實驗記錄、數據表格,紙張泛黃發脆,有些字跡已經模糊。
沈淵小心翼翼地翻開。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份,還有更多關於靈河計劃的記錄:
1987年11月3:首次“意識傳遞”實驗,使用瀕死志願者的腦電波記錄,試圖通過符號媒介影響接收者的夢境。結果:接收者報告“看到陌生記憶片段”,但無法驗證真實性。
1988年4月17:陸明遠顧問加入,提出“源符”理論,認爲古代符號中蘊含着意識編碼信息,正確解讀可實現意識跨個體傳遞。
1989年1月28:實驗升級。使用犯作爲“供體”,植物人作爲“受體”。實驗後,植物人蘇醒,但表現出供體的記憶和人格特征。三個月後,受體自。
1990年7月12:進入第三階段:“自主受體”尋找。即尋找天生具有高意識接收潛力的人,進行非侵入性實驗。
1991年3月5:實驗事故。一名受體在實驗後產生暴力傾向,攻擊研究人員後逃脫。記錄中稱此人爲“7號受體”。
1991年12月20:因“倫理問題和不可控風險”被叫停。所有實驗數據封存,研究人員籤署保密協議。
最後一頁是一份手寫的附錄,字跡顫抖,像是匆忙寫就:
【他們以爲停了就結束了。
【但實驗已經產生了自己的生命。
【7號受體不是逃走了,他是被放走的。
【有人需要他,需要他帶走的知識。
【靈河計劃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名字。
【新生的河流,將從黑暗深處涌出。】
附錄沒有署名,但期是1992年1月15——正式解散前五天。
沈淵和林瑤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新生……”林瑤低聲說,“河流……靈河……新生機構的名字,是從這裏來的。”
沈淵繼續翻找,在檔案盒最底層發現了一個信封,沒有封口。裏面是幾張老照片。
第一張: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員站在實驗室裏的合影。中間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前掛着主任的工牌——林國棟。他旁邊站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英俊,眼神銳利,前銘牌寫着“陸明遠”。
沈淵仔細看那張臉。確實和他前世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輕,更有朝氣。
第二張:實驗室內部的照片,牆上掛着白板,畫滿了復雜的公式和圖表。白板中央,畫着那個源符符號。
第三張:一個年輕男子躺在實驗床上的照片,頭上戴滿電極,眼睛緊閉。照片邊緣寫着“7號受體-李明哲”。
沈淵的手一顫。李明哲。新生機構的創始人。
原來他曾經是靈河計劃的實驗體。
第四張,也是最後一張:兩個男人的合影。左邊是年輕的陸明遠,右邊是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着警服,肩章顯示是高級警官。兩人站在檔案館門口,手裏拿着檔案盒。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與臨江警局林國棟同志交接檔案,1991年9月。陸明遠。】
林國棟。警服。臨江警局。
沈淵緩緩抬頭,看向林瑤。
林瑤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她盯着照片上的警服男人,嘴唇顫抖。
“這是我父親。”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林國棟……他從來沒提過……從來沒提過他參與過這種實驗……”
沈淵想起之前的信息:林瑤的父親是警察,退休前是局長,是局長信任的人。如果林國棟參與了靈河計劃,那麼警方內部有內鬼就不奇怪了——他可能一直暗中保護或監控着與計劃相關的人和事。
“你父親還健在嗎?”沈淵問。
“在……在療養院。阿爾茨海默症中期,記憶混亂,有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林瑤握緊拳頭,“但如果他當年真的參與了……如果他知道什麼……”
“我們需要見他。”沈淵說,“在他還能溝通的時候。”
林瑤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好。但我要在場。無論他當年做了什麼,他是我父親。”
“當然。”
他們復印了關鍵資料,離開檔案館。坐進車裏時,林瑤突然問:“沈淵,你相信意識可以傳遞嗎?從一個大腦到另一個大腦?”
沈淵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科學上,記憶是神經連接的產物,理論上可以被記錄和模擬。但完整的人格、意識、自我認知……那不僅僅是數據。那是經驗的累積,情感的沉澱,是無數次選擇塑造的獨特存在。”
“但靈河計劃聲稱做到了。”
“他們可能做到了某種程度的記憶移植或人格覆蓋。”沈淵謹慎地說,“但真正的‘意識傳承’……我不知道。如果真能做到,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死亡可能不是終點,意味着人可以像數據一樣被復制和轉移,意味着……”
他停住了。意味着他的“重生”,可能不是超自然現象,而是一次人爲的實驗結果。
這個想法太可怕,他不敢深想。
手機震動,一條新信息,來自那個熟悉的匿名號碼:
【找到源頭了嗎,導師?
【現在你明白了嗎?你,我,李博士,我們都是同一場實驗的產物。
【靈河從未涸,它只是流入了地下。
【現在,它要重新涌出地面了。
【倒計時:177天。
【這次的作品,將揭示所有真相。
【包括你的。】
沈淵盯着屏幕,手指收緊。
他回復:「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幾秒後,回復來了:
【我們想要完成靈河計劃未完成的使命:創造新人類。
【而你是關鍵,導師。
【你是唯一成功的完全體。
【你的重生不是偶然,是設計。
【回來吧,回到你該在的地方。
【否則,我們將向你展示,不完全的實驗體會變成什麼樣子。】
附着一張新照片。這次不是女孩,而是一個中年男人,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淤傷,眼神絕望。
照片背面寫着:
【不完全體樣本:3號受體。失控實驗的代價。
【三天後,他將成爲下一個作品。
【你能救他嗎,導師?
沈淵將照片遞給林瑤。林瑤看了一眼,立刻拿出手機:“我讓人查這個人身份。”
“沒用的。”沈淵說,“他們既然敢發,就做好了準備。這是一個新的測試,或者……一個新的教學演示。”
“教學?”
“教我什麼是‘不完全體’,什麼是‘失控的代價’。”沈淵的聲音很冷,“他們在我接受自己的身份,我承認我是他們的‘完全體’,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你不會接受的,對吧?”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前世的記憶,那些黑暗的設計,那些扭曲的理念。那些東西確實是他的一部分,無論他多麼想否認。
但他還有今生的記憶,作爲沈淵的記憶,作爲心理醫生幫助他人的記憶,作爲試圖贖罪和拯救的記憶。
這兩部分在他體內沖突、融合、對抗。
最終,他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阻止他們。無論我是什麼,無論我的過去怎樣,我都不會讓他們傷害無辜的人。”
林瑤看着他,眼神復雜:“沈淵,無論你發現了什麼關於自己的真相,無論你的過去有多麼黑暗,你現在的選擇定義了你。你一直在救人,在對抗邪惡。這是真實的。”
沈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句話,在這個時候,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謝謝你,林瑤。”
“別謝我。”林瑤啓動車子,“我們要去療養院見我父親。也許他能給我們一些答案。”
車子駛向城郊。沈淵看着窗外,思緒萬千。
靈河計劃。意識傳承。完全體。不完全體。
這些詞像拼圖碎片,在他腦海中旋轉。他隱約感覺到,當所有碎片拼合時,呈現的畫面會比他想象的更恐怖。
而他,就在那畫面的中央。